别说是炼化几个边陲之地的蛮夷,就算把帝国人炼成「圣水」,也远没有到足以动摇帝权本身的程度。
至于什么「帝皇活着的时候没有黄铜关,所以帝皇搞不清楚黄铜关对帝国的重要」
那不过是身在尘埃中的凡人把自己想像得过于重要,于是幻想出的自我安慰罢了。
暮色行省的边民们也曾盼望着帝皇的铁拳能替他们击碎混沌,然而他们最终等来的却是裁判庭,告诉他们这样的期盼究竟有多么幼稚。
真正击败混沌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他们自己,甚至就连千年前的那一次都是如此。
只是当时他们并未意识到。
看着罗炎将自己的面具一点点撕下,威廉的表情却并没有动摇,只是冷冷开口。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罗炎笑了。
「的确。」
他瞧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广场,又将目光收回到帝皇的身上,注视着那张早已腐朽的面孔。
「可我想,能看出来的人应该不止我一个。
6
「我们的陛下总是慢了半拍,黄铜关沦陷的时候,没人见到那从天而降的长矛拯救他们于水火。」
「可当人们开始选择自己的命运时,帝皇之矛出现了,射向了被圣光选中的勇者。」
「我不否认,千年前的威廉·彼得拯救了奥斯帝国,带着人族走出了第一纪元的黑暗。」
「可如今站在这里的亡者威廉,早已离那个被圣光选中的神选者越来越远。」
「你的铠甲保护着你的腐朽。」
「而你也早已不再是帝国的铠甲,守护的也不再是那个曾经庇护了人族的帝国。
「你守护的,是一个必须拥有你的帝国!」
威廉没有动。
可天空中的金色光芒明显晃动了一瞬,千年来未曾动摇的「神圣帝权」,在这一刻似乎产生了松动。
罗炎忽然明白了另外一件事情。
奥斯帝国其实拥有两尊神灵。
一个是「生者」威廉曾经侍奉的圣西斯,而另一个则是人们从威廉的亡骸上唤醒的「帝皇」。
他们拥有不同的神格!
在此之前,罗炎一直先入为主地将他们当成了同一个人。
但如果将「生者」威廉与「亡者」威廉分开来看,很多事情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罗炎也终于隐约地明白,为何站在帝皇对立面的自己,一次又一次得到了圣光的春顾。
或许圣西斯也在等待。
等待某个人替祂完成一件他已经无法亲手完成的事情,让那位千年前曾与祂并肩而行的友人真正安息。
罗炎不禁想到,如果有一天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悠悠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吧————
站在神灵的角度,死亡并非一切的终结,不过是另一段旅途的开始。
威廉忽然转过身,第一次认真看向广场上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从格里高利九世到拉科·艾伯格,再到普布利乌斯·兰贝尔和盖乌斯·卡斯特利翁,以及那些贵族、教士与士兵们——————
「你以为没有我,他们能够在这个危险的世界生存下去?」
威廉看着罗炎,却又像是在询问所有人。
他用冰冷而威严的声音说道。
「你以为帝国的命运,只关乎我自己?」
「没有我,谁来守护帝国?」
「没有帝国,谁来守护人族的命运?」
「回答我!」
无人回答。
这个问题太重了。
即便是半神,也无法承担如此宏大的使命。
历史一次又一次地证明,只有永垂不朽的帝皇才能让奥斯帝国屹立不倒。而一个没有帝皇却依旧屹立着的帝国,则一次也没有被历史证明过。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却从教堂的石阶旁传来。
「帝国不需要任何人来守护。」
盖乌斯向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这位「不灭之帆」擡起头,与帝皇隔着满目疮痍的广场遥遥对视。
而这大概也是第一次,人族的半神以反叛者之外的身份,与那位被无数帝国人视作父亲的帝皇对视着。
「人族的命运,也早就不需要任何救世主来拯救。」
威廉看着他。
神圣帝权的威压如同沉重的山峦压在盖乌斯肩头。
而盖乌斯的目光并没有躲闪,双腿依旧笔直,没有半分弯曲。
「陛下,无论您是否承认,您睡着的时候我们明显做得更好。」
「我不否认,千年前的帝国需要您,但奥斯帝国已经不是千年前的帝国,您的臣民也早就不同于他们的父辈。」
「让一个婴儿睡在襁褓里是正确的,但让一个成年人蜷缩在襁褓中却是可笑的————」
「这个道理,每一个帝国人都清楚。」
威廉沉默地看着他。
承受着那重如山岳的威压,盖乌斯咬紧了牙关,但仍旧一步未退,靠着自身的意志顶住了。
眼看着已经成神的帝皇还在为难一个「凡人」,罗炎终于开口,语气温和说道。
「你看,孩子早就长大了,只是父亲不肯松手。」
威廉微微眯起了双眼。
「一个没有当过父亲的人,也配和我说这句话?」
压在盖乌斯肩头的压力骤然一松,后者大口喘息着,脸色隐隐发白。
而罗炎只是轻笑了一声。
「当然配。所谓的配与不配,本来就是你给别人划的规矩。」
「我虽然没有当过父亲,但我当过儿子,我很清楚过于沉重的爱和完全撒手不管的放任分别意味着什么,而这在科林家族中都能找到反面例子————我想,我对我自己的家庭还是有发言权的。」
「用极端放任的危害来论证极端控制的合理,本质上是一种懦弱无能的表现,你觉得呢?」
威廉冷笑了一声。
「你也只能逞口舌之快了。」
「并非口舌之快。」罗炎看了站在广场周围的人们一眼,语气温和说道,「我更愿意称之为—替「孩子们」说出他们的心声。」
笼罩在圣城上空的金光似乎又暗淡了一些,不再似先前那般耀眼。
不过即便如此,那份威严仍旧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