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威廉死亡的消息传出去,帝国好不容易赢来的秩序便会再次土崩瓦解,而他们所有人或许都会进入一个比第一纪元更野蛮的纪元。
没有人敢赌,新的英雄会在这时出现。
帝皇久久没有露面,消息终究还是瞒不住所有人。
随着帝皇「重伤昏迷」的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信徒聚集到了圣克莱门大教堂的广场前。
他们像今日一样聚集在这里,向圣光虔诚地祈祷,为他们的陛下祈福,祈祷那个带领他们穿过黑暗的人再次睁眼,祈求圣西斯将帝皇从可能已经降临的死亡中带回————
一场浩浩荡荡的朝圣开始了。
更多的人来到这里。
祈祷声从宫殿传到了街道,又从街道传向整座城市,再到贵族的城堡和乡野的村庄。
他们都需要一个帝皇。
他将以永世神选的身份成为不朽的传奇,带着战无不胜的奥斯帝国永远胜利下去。
于是一奇迹发生了。
躺在灵枢中的尸体睁开了双眼。
他穿上了信徒们为他打造的黄金铠甲,站在了圣克莱门大教堂前的广场,回应了众人的祈祷。
就像今天一样————
威廉的视线重新回到了广场,扫过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腐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罗炎身上。
「————我不认同你的说法,就像我身后的众人不会认同你的说法一样。」
「我从未死去,也从未恐惧过与我无关的死亡。」
「况且以你对众人之想的了解,你认为我仅仅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才成为不朽的吗?
」
广场上鸦雀无声。
格里高利九世微张着嘴,眼睛瞪大,而拉科·艾伯格元帅则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帝皇。
包括信仰虔诚的弗朗斯·希尔芬枢机主教,和最擅长投机取巧的希梅内斯裁判长,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罗炎望着威廉。
过了一会儿,他读懂了那双浑浊的瞳孔。
「原来如此。」
人的认知总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增长。而他也承认,自己过去对帝国的理解确实有过浅薄之处。
威廉的确终结了冥神,就像他曾终结许多神灵一样,但这并不是冥府陷落的真正原因。
也不是他永生不死的原因。
这就像诸元素不会因为诸元素之神的陨落而消失一样,神迹的诞生一定是因为一群人不约而同地许下了相同的愿望。
数以万计的愿望汇聚在一具尸体上,众人之想发生了前所未有强烈的共鸣,于是死去的人重新站了起来。
但这并非没有代价。
随着死亡不再平等,轮回的秩序被打破,人们又回到了冥神诞生之前的那个纪元一那时候,奥斯大陆的信仰以泛灵论为主,人们要么生活在部落中,要么生活在树上,死者的灵魂大多由部落中的族长或祭司接引,的确没有一个稳定的轮回秩序。
罗炎也终于明白了。
搞了半天,「意识之海」口中那扇「漏风的窗户」在这里。
站在「上帝视角」,祂看见的是这颗星球上的人们盖起了一座漂亮的屋子,却亲手把窗户打碎了。
当然,上帝视角不等同于客观。
游荡在宇宙间的游魂,与落地生根的灵魂,对于美好这一概念的理解是截然相反的。
一个渴望纷争,一个渴望安宁。
而不朽的生命与有限的生命亦是如此。
「那么,后来呢?」罗炎看着帝皇问道。
威廉望向他。
「什么后来?」
罗炎随口说道。
「他们总不会永远需要你。」
那轻描淡写的话语落在了广场上,让圣克莱门大教堂前的气氛瞬间变了。
教皇的眼神中出现了一抹触动,而拉科元帅的脸上则露出了深思的表情,包括站在不远处的盖乌斯,兰贝尔家族的半神,以及无数注视着这边的卫兵和教士们————
一千年很长。
长到曾经依靠英雄才能活下去的文明,已经发展出了无需依赖英雄也能存续下去的秩序。
婴儿应该待在褓里。
但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那里。
「所以呢?」
威廉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可辨的不悦。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帝国是我建立的,秩序是我给予他们的。他们之所以能够享受如今的和平,正是因为我仍然坐在王座上!」
「你说他们已经不需要我,可我就在这里。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们仍然需要我吗?」
那双威严的视线直视着罗炎,仿佛一把锐利的长矛,要穿透所有试图将他遗忘的灵魂。
然而,罗炎到底不是圣光贵族,没什么亏欠他的。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腐朽的眼睛,用平和的语气说道。
「是的,他们曾经需要你。」
「但现在,显然是你需要他们继续需要你。」
最初的神圣帝权,的确诞生于希望。
可后来,恐惧一点点渗入了那道金色的光。
众人创造了不朽的帝皇,而不朽的帝皇又创造了一个永远需要帝皇的帝国。
如今的帝皇早已不再是那个威廉·彼得大帝,而帝国也早已不再是那个曾于危难之中挽救人族命运的帝国。
他不在乎自己的子民是否承受苦难,甚至默许了腐蚀的降临,因为苦难才会让他们聚集在自己身旁。
这也是为什么他不在乎北境荒原的多硫克、黄铜关外的食人魔以及暮色行省的绿林军0
因为他很清楚,那些妖魔鬼怪成不了气候,过去的一千年里他们从来都没真正成功过。
可罗兰城的宪章不同。
坎贝尔公国那个有悖传统的勇者也不同。
他们比混沌更可怕,因为他们会让人们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是可以由自己来决定的,而不必依赖任何救世主。
于是他醒来了。
那句「都一样」,早已给出了答案。
看似睡着的帝皇,其实从来都是醒着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帝国正在发生什么,也知道那些遥远边陲之地的人们正在经历什么。
只不过那些东西根本不值得他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