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帝国与诸封臣之间的古老契约,也就是您亲自定下的那个约定,国王与国王之间的战争,通常交由他们自行解决………”
王座上的声音打断了他。
“共和国?”
这个词从金色头盔下传出来,带着一丝迟缓的疑惑。
辉格低下头。
“是,陛下。”
大厅再次安静下来。
威廉·彼得似乎在思考这个陌生的词,就像以前很多次听到孩子们口中的新概念一样。
而他的反应也如大多数老父亲一样,想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于是暂且将其放在了一旁。
其实这么做也没什么毛病。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剧本都是换汤不换药的,他活了一千年,见过太多与之类似的事情。
而应对变化的最佳策略,便是抓大放小,只抓重点。
“那么,他们的宣称中,是否重新使用了艾萨克之名?”
辉格的心中微微一紧。
爱德华·坎贝尔写给诸王国联军的信,刚刚被罗德王国的使者怒气冲冲地交到了元老院。
那封信中确实出现了一个古老称呼,而这也是罗德王室用来攻讦莱恩共和国的焦点。
他其实没太当回事。
毕竟诸王国在帝国与北境叛军的战争中装聋作哑,甚至两头下注,如今的败局纯粹是他们咎由自取。辉格的额前再次划过了一滴冷汗,却不敢对那威严的视线有任何隐瞒。
“坎贝尔大公……在外交信函中的确使用过“大艾萨克地区’的说法。”
他试着解释。
“不过据臣所知,他借用古代地理名词只是为了强调坎贝尔人与莱恩人的血脉情谊,以此寻找介入调停战争的法理。”
“元老院认为,这项举措有助于局势降温。帝国长期避免直接干涉附庸国之间的纷争,我们……”帝皇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绝不能让艾萨克王朝复辟。”
辉格呼吸一滞,微微擡起头。
“陛下,那里已经没有艾萨克王室……”
盔甲缝隙里的金光明亮了一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在他们的身上,闻到了与林特·艾萨克相似的气息。”
辉格的嘴唇动了动。
林特·艾萨克已经死去一千年。
曾经追随那位国王起兵的家族早已凋零,连艾萨克王室的墓地都在漫长岁月中变成了农田。如今生活在莱恩和坎贝尔的人,绝大多数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只有极少数痴迷于蒸汽机的人才会对它感到怀念。
但也仅仅只是怀念而已。
毕竟当他们深入了解那个时代便会发现,林特·艾萨克的疯狂会帮他们褪去古老的滤镜。
王座上的帝皇缓慢擡起右手。
几名宫廷记事官立即跪下,取出纸张与羽毛笔。
“传令北境远征军。”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完成整编之后,立刻越过龙牙山脉,进入艾萨克地区!”
“他们将以我的名义,解除当地一切非法武装,逮捕叛乱首领,收缴伪政权的旗帜与法令,帮助德瓦卢家族的后人回到王位上。”
“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听到这个命令的辉格,心里咯噔一声。
北境远征军刚刚从大结界中脱困,连物资给养都凑不齐,发动一场没有计划的战争谈何容易?光是让那些人回家,都得让元老院头疼一会儿。
更不要说如今通往北境荒原前线的补给线,很大程度上依赖坎贝尔公国的港口和铁路。
现在让圣城的辎重车队借道罗德王国出发,不说成本的问题,就从实际的角度来讲也根本来不及。辉格忍不住开口。
“可是陛下,远征军刚刚脱离大结界,前线的将士尚未恢复组织,补给也是个大问题。此时命令他们南下……我们会将他们送进地狱。”
威严的视线缓缓转向他。
“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辉格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将头埋得更低。
“不敢……我只是,恳请您慎重考虑。”
帝皇注视着他,随后又将目光从他的身上挪开,落在了石柱背后的巨幅画作上。
他沉睡了太久。
每一次睁眼,这个世界都是他看不懂的模样。无论是他的臣子,还是他统治的世界。
不过,无论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有一件事情都是不会变的。
那便是只要他还坐在这里,虚空中的邪灵就别想妄图染指他的子民!
他会将每一只伸向他子民的爪子砍断,而这次也不例外。
………我知道这对他们来说会有些困难,但如果是为了阻止混沌的入侵,这些损失帝国承受得起。”觐见厅陷入寂静。
记事官跪在地上,手中的羽毛笔不知该如何继续书写,而站在石柱下的金甲禁卫们依旧纹丝不动,守望着帝皇的威严。
帝皇亲自颁布的命令拥有绝对效力。
即使元老院所有人都反对,也无权推翻最初神选的旨意。
辉格忽然希望威廉·彼得继续沉睡。
可他偏偏却醒了。
对于一千年前的帝国来说,屠城都是家常便饭,损失一支军团的确不是什么承受不起的代价。但奥斯帝国,早已经不是一千年前的帝国了。
他们既支付不了如此惨重的代价,也不可能因为支付了这些惨重的代价而让问题得到解决。辉格虔诚的心中不禁生出了一个亵渎的念头。
或许
这个世界上就不该存在长生者。
一个人的长生,会成为所有人的诅咒。
让古人来指导当下人的生活是荒谬的,甚至不用隔上一千年,仅仅五十年,甚至二十年都能感受到那股荒谬……
但他无权说不。
辉格低下头。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