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孟君几乎没有睡。
她把父亲那把铜尺从怀里摸出来,不断摩挲着尺上“字勿苟且”四个字。
护书是让书不灭,传书是让书不孤。
父亲要做的是前者,而这一路上她遇到的这些人,做的都是后者。
她还没有想清楚这两条路能不能并成一条。但她知道,她已经站在了岔口上。
她当即点燃油灯,将《家常便览》《治家通略》《百工录》逐页校抄。缺漏处按《天工开物》与一路见来的民间做法补全,讹误处细细校改。
从前父亲校书,校的是经史正本,一字不肯苟且,为的是文脉不失其真。
她此刻抄的,是砌灶、编筐、辨野菜的杂法子,字句不求雅致,只求种田做工的人看得懂,用得上。
次日一早,玉善醒来见阿姐在抄书,东西还没收拾好。
“阿姐,我们今天不走了吗?”
孟君头也不抬道:“晚走两天,我把这几册书校完。”
三卷校抄完,已是三日后。她用麻线分订成册,交还给了韦平。
韦平大为意外:“细哥,这书原是赠你的。”
孟君没说自己已经全部背下,只道:“这书很实用,请韦管事放在义庄供大家翻阅,或誊抄或记诵。一人得书是小,众人学得活命本事,才是真用处。”
韦平大为感动,心中又暖又敬,感慨万千。
双礼义庄开放以来,也有过不少仁人志士来相帮,但如孟君这般,饱读典籍,通晓地理规制,又不矜骄身份,还肯耐下性子,为大家校书传学的人,当真是凤毛麟角。
他望着眼前沉静温良的少年,由衷叹道:“你们兄弟三人,品性端正,允文允武。你们爹娘,定然是积了天大的福报。”
孟君心中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