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人看到其中一处时,开口道:“往左照一些。”
叶开依言挪动灯光。
“这一处记的是来历。”
镜中的目光缓缓往下移动。
“王母旧圃,药师世守。”
叶开握着灯的手停了一下。
身后,原本还在查看石架的许姓修行者,也猛地转过头。
老道人又辨认了后面一段,才将意思讲了出来。
这里记着西王母离去之后,照料外圃的人如何接手,又将哪些药木留在原处,哪些需要迁往水源更近的地方。
其中还提到了上园。
外圃育苗,接枝试种,所育之物若能成活,再按药性分别移栽。
叶开看着石刻,半晌才开口。
“所以,西王母真的在这里住过?”
“是。”
“她是仙?”
老道人抬起眼。
“是仙。”
短短两个字,让石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叶开倒不是第一次见到超出常理的存在。
可那些从小听来的名字,与亲眼看见的残墙、石台和药记联系起来,仍然让他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这地方有人来过。
也有人住过。
那些流传在人间的故事,在这里留下了能够伸手碰到的东西。
“那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就真是仙境?”
老道人看了一眼镜面外那条破损的水渠。
“是她旧时居处的一部分,你脚下,只是外圃。”
叶开没有接话。
外面,水仍然沿着石槽往下流,分水的缺口还在,却早已没有人再去移动那些堵水的石片。
直播间里,许久都有人反复打着同一句话。
“真的有……”
也有人看着屏幕中的废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想过昆仑里面会有什么。
云雾、仙山、霞光,或者高得看不见尽头的宫殿。
却没有想过,第一次明确摸到这些传说的来处,看见的竟然是一片无人照料的药圃。
叶开回过神,重新看向手里的记录。
“这些药师呢?”
老道人没有立即回答,只示意他将旁边几块石板也照过来。
记录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相似的内容,在不同的石板上反复出现,早些时候还记着每一畦的长势,后来却渐渐多了枯死、减种和迁移之类的字眼。
其中一块,连着划掉了几个原有的位置。
“灵气不足,旧畦难养。”
老道人念到这里,停了一下,又看向后面。
“取上游之水,移根于东,存十一株。”
叶开翻过下一块。
原本十一株的位置,后来只剩下四株。
再往后,记录的人换了笔迹,又在旁边补了一行,留下先前药师的名字,以及自己接手的时间。
“季安。”
叶开跟着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在后面几块石板上都出现过。
有时写得端正,有时刻得很急,到了最后一块,字迹已经明显歪斜,连原本该连在一起的笔画,都被分成了几段。
老道人看着那一处。
“年老,不能上渠,嘱禾生代行。”
叶开的手指停在石板边缘。
旁边那块记录上,果然换了另一个名字。
禾生。
写下的第一件事,是上游有石块落入渠中,水少了,将其清开以后,下面的药畦才重新有水。
没有玄妙的法诀。
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走不动了,将自己一直做的事情,交给了另一个人。
石屋外,忽然传来许姓修行者的声音。
“叶先生,这边还有东西。”
叶开抬起头,拿着铜镜走出去。
药圃旁边有一小片地势更高的坡地,被低矮的石墙围着,墙已经塌了大半,后面却还立着几块石碑。
碑不高。
有些已经倾斜,有些只剩下半截露在土外。
叶开的灯光扫过去,在其中一块上停住。
守圃药师,季安。
下方另有一行更小的字。
弟子禾生立。
刚才还拿在手里的名字,此刻已经刻在了墓前。
叶开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将灯光移向旁边。
那些碑上,也有类似的身份。
有的是弟子所立,有的是儿女留下,沿着坡地往里看,较早的几块连字迹都已经看不清,只剩下被风雨磨圆的边缘。
“他们就住在这里。”
叶开的声音低了些。
“种药,修行,然后一代代传下来?”
“从这些记载看,是如此。”
老道人看着那些碑。
“昆仑隔绝,留下的灵气尚能养活一部分灵物,却也在衰减,这些人不断迁畦、换土、接枝,想将原来的东西保住。”
叶开回头看了一眼药圃。
那些重新挖过的水槽,那些反复改动的记录,忽然都有了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