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层平日少有人来,窗外就是连绵云海,守阁的执事与弟子不敢随意上楼,除了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整层阁楼大半日都静悄悄的。
靠窗的长案上堆着七八册书,书册有新有旧,其中两卷竹简年岁太久,摊开时还散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路远面前另放着一沓白纸,上面已经记满细字。
当初在顾家得知结丹要渡雷劫时,他便想起了前世的法拉第笼。
若以合适的材料制成封闭外壳,将雷电引向外侧,再沿外壳泄去,藏身其中的人能否少承受几分雷威?
这念头听着简单,真正翻过阁中记载,他才发现麻烦远比预想的多。
路远将手边一册旧札翻回前页,纸上记着一位修士的结丹经过。
那人在第十七道雷霆落下时法器尽毁,其爱人情急之下出手相助,结果劫云非但没有消散,落下的雷威反而成倍暴涨,连出手之人也被一并锁定,最后二人双双陨落。
另一册游记里也有相似的记载,只是被渡劫之人有意借了此事,将追杀自己的仇家拖入劫云,两人同归于尽。
从这些零散记载来看,金丹雷劫并非一道只知从天而降的寻常雷电,它能寻人,也分得清谁在干扰,一旦有人强行插手,只会引来更重的雷霆。
如此一来,指望旁人在一旁临时帮手多半行不通,渡劫前能准备多少,只能靠他自己。
路远提笔在纸上补了两个字,又将笔搁回砚边。
即便雷劫肯顺着金属外壳流走,法拉第笼本身也有承受的极限,雷霆太强,外壳会被烧熔,轰击时的巨力也能连人带笼一并砸碎,至于骤然变化的雷电还会不会隔着外壳伤到里面,他一时也拿不准。
白纸下方写着导流、隔热、承力与电磁感应,前三处都已有寥寥几笔,唯独电磁感应后面还只画着一个问号。
更麻烦的是,阁中有两份前人札记都提到雷劫曾伤及神魂,一人渡过雷劫后肉身无伤,神识却混乱了数年,另一人则在雷霆落下时当场失了意识,连准备好的法器都没能催
动。
法拉第笼是没法阻挡这种非物理现象的。
当然,书中所记未必句句准确,有些还是数百年前听来的传闻,等将手里这些卷册看完,他还得去拜访裘景和与陆星遥,请教一番。
路远将那张白纸抽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阵,又放回桌上。
想仅靠法拉第笼安然无恙渡过雷劫多半是妄想。
可若材料选得合适,能将雷劫落在肉身上的力量削去两三分,也算没有白费力气,至于究竟能不能成,总要做过许多次试验才知道。
他把那几册雷劫旧闻挪到长案一侧,伸手拿过另一卷羊皮。
羊皮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封面上写着四个墨字。
《武神遗录》。
霍山海留下的毕生所学极为繁杂,从炼皮炼骨到气血运转几乎无所不包,路远这些日子前后翻了数遍,终于看明白天人之上那道门该怎么推开。
天人圆满以后,需在体内蕴养一口真气,待它一点点浸入脏腑筋骨,最终充斥四肢百骸,才有机会破入武神之境。
这一过程极其缓慢,更重要的是期间绝不能与人动手,只要一出手,那口尚未养成的真气便会自行溃散,多年的工夫也就白费了。
路远看到这里时,才明白霍山海为何十八岁踏入天人以后便突然销声匿迹,直到近六十岁那场兽潮才再度现身。
他足足蕴养了近四十年。
而六十岁又面临一道难题,一旦过了这个年纪,气血开始衰退,即便勉强将真气养满全身,也已没有足够的底子跨出最后一步。
纵使霍山海以十八岁之龄踏入天人,仍将这条路走得如此险,换成旁人,希望只会更小。
路远却没有这层顾虑。
他的武道根骨不算好,养得慢便慢一些,反正寿元还长,气血也远未到衰败的时候,何况他如今离筑基圆满都还早,雷劫更不知是多少年以后的事。
至于武神之躯究竟能不能硬抗金丹雷劫,他不敢下定论,可若外面再加上一层能导走部分雷霆的东西,渡劫时总能多几分把握。
如此看来,他突破金丹反而比突破筑基的风险要小得多,似乎只是时间的问题了,他卷好羊皮,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两只白玉小瓶,并排放在桌上。
瓶中各有霍山海的一滴精血,隔着白玉仍能感到极轻的搏动,凡人只需服下一滴,便可易筋洗髓,重塑武道根骨。
路远却一直没敢用。
霍山海在墓中最后那副模样实在诡异,虽然清醒后已经恢复原状,可谁知道这两滴精血里有没有沾上什么古怪东西。
反正他不缺这几十年工夫,没必要拿自己试险,往后若能查清精血没有问题,再拿来交易,或留给哪个有武道天分的后辈都不迟。
窗外的日影不知不觉偏过书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路远将两只玉瓶收回储物袋,又把桌上的书册一一放回原处。
他从藏书阁出来时,日头已经斜到了主峰西侧,山道一半还亮着,另一半落进树荫,初夏的蝉声从高处一路响到山腰。
成为长老以后,宗门将一座侧峰划给了他。
峰上灵气约有二阶上品灵脉的水准,半山往下还开着十几块灵田,只是地方太大,在这里做事的外门弟子又少,大片山坡仍长着齐腰深的青草。
路远沿石阶往上走,先经过两块种着灵谷的田地,水渠从田垄间淌过,几名弟子正挽
着裤腿捉虫,泥水一直溅到膝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