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路远一百三十岁了。
这一日清晨,大雪纷飞。
雪落了一整夜,院墙上积起厚厚一层,参地里盖着雪,一垄一垄,只看得出些起伏的轮廓。
屋里拢着炭盆,小粉在炭盆边上摊成一团,呼噜打得四平八稳。
案前,路远提着笔。
为了这一张符,他从入冬前便开始蓄养精神,符纸挑的是存货里最好的一批,墨,也是头天夜里新调的。
笔尖在符纸上游走,灵力顺着笔锋一路沉下去,符纹一道叠着一道,纸面上渐渐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
最后一笔,收锋。
青光往纸里一沉,符纸一颤,安定了下来,符面纹路间透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成了。
路远搁下笔,把那张符举到眼前,端详了许久。
二阶下品,缩地符,逃遁能力极佳,他第一眼就相中了此符。
从拿到传承那日算起,整整十年,画废的符纸摞起来能装满一间屋子,总算,叫他画成了第一张。
自此,他便是一位二阶符师了。
这门手艺,从青禾宗那会儿算起,到今日,他整整画了一百多年了。
他把符收好,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雪粒子扑簌簌往里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一百三十年了。
从崇文书院里那个不起眼的五灵根算起,修到今日,二阶初期的修为,二阶下品的符师,再加一头二阶中期的小粉,这份实力,搁在哪里都算得上一方强者了。
纵使在金丹宗门,也是座上宾了。
说起来,修仙界远没有他当年想的那么恐怖。
他原先总以为,等自己筑了基,也不过刚够看,毕竟前世那些小说里,哪个不是筑基不如狗,金丹遍地走。
事实证明,小说终究是小说,就说当年的青禾宗,堂堂金丹宗门,坐拥两位金丹修士,门下也不过十二位筑基长老,更遑论旁的地方,寻常修士一辈子,怕是连个筑基都难得见上一面。
当然,青州这些年是个例外,连元婴都打出来了,不过那样的年景,谁也不想再来一回。
路远关上窗,拍了拍小粉。
“看家。”他道,“我去去就回。”
雪没停,路远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踱到了家主院外。
顾承昌这五年,又硬生生苟了过来,头两年路远还纳闷,后来气血一探,得,八成又是一枚千年龟苓膏,郑家这回,怕是连裤子都当出去了。
不过这一回,顾承昌是真到头了。
进了屋,下人打起帘子,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炭盆烧得极旺,窗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也不透。
顾承昌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颊深深凹陷下去,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床顶的横梁,眼珠都懒得转一下。
路远在床边坐下,探了探他的气血。
微弱得像风里的一缕游丝,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承昌啊。”路远开口,声音放得很缓,“老夫,时日不多了。”
床上的人一听这话,费力地侧过身去,背对着他。
这句话,他听了十年,如今都快听成梦魔了。
路远望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这回不一样。”他道,“老夫准备下山了,回乡去,人呐,落叶总要归根的,此去,你我应当就是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