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脑子吗。”顾承昌翻了个白眼,语气要多懒散有多懒散,“我这副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份膏要是给了他,我怎么可能活到今天,坟头草都换两茬了。”
郑百川一噎。
也是,五年前那会儿,这老东西的身子他是亲自验过的,油尽灯枯,铁定熬不过那个冬天。
“那路远又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就又活了五年?”
“他自己撞的运。”顾承昌道,“五年前他亲口与我说的,说他运气好,捡漏了一枚千年龟苓膏。”
郑百川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上来。
他冷冷地看着对面。
顾承昌翘着二郎腿,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跟五年前那个还要看他脸色说话的人,判若两人。
呵。
郑百川心里明镜似的,这老东西自知寿元无多,如今是死也不怕了,自然也就不怕他了。
他冲他发火也没有意义,就算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他压下心中怒火,懒得计较,扭过脸去,在心里把山上那个一百多岁还赖着不死的老东西,翻来覆去骂了几遍。
狗屎东西。
顾承昌走后没几日,郑家议事厅里,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起因是老祖发了话,要再购一份千年龟苓膏。
郑家家主一听,当场就急了。
他接任家主还没几年,摊上的,却是族里几十年来最难的一本帐。
“老祖,万万不可啊!”他连礼数都顾不上了,“上一份膏,已经耗去我们半数家底,如今各房的月例都在减,库里是个什么光景,您不是不知道,再购一份,郑家,就真的运转不动了啊!”
郑百川坐在上首,沉默不语。
这些,他何尝不知道。
可他不甘心。
从当年镇外那间茶棚算起,他等了快六十年,砸进去的灵石丹药,早就数不清了,如今眼看着只差最后几个月,就差这临门一脚,让他退?
何况他比谁都清楚,错过这一回,郑家这辈子,就再没有指望摸到二阶家族的门槛了。
这些年为着这桩事,族里能变卖的产业变卖了大半,连他自己洞府里攒的那点老底,也一件一件填了进去。
而且他真的不年轻了,当初是自己说要熬死路远,可眼下呢,他一个筑基修士快要被一个炼气士熬死了,他下了黄泉,也死不瞑目啊。
“老祖。”家主见他不语,把心一横,“恕晚辈直言,您怎么就笃定,那路远是真的不行了?万一,他是在糊弄您呢?”
“退一步说,就算他这五年真躺在床上,您又怎么笃定他撑不过下一个五年?万一,他又寻到了一份龟苓膏呢?”
“老祖,我们好好过日子,可以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带上了哀求,“这个计划,就放弃了吧。”
厅里静了半晌。
郑百川擡起眼来,眼里布满了血丝。
“路远今年,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他一字一句道,“这是炼气士的极限,任凭你天大的机缘,也只能就此止步了,他绝无可能,撑过下一个五年。”
“至于龟苓膏,此物虽延得了寿,却破不了炼气士的寿数极限,说到底,他只是修复寿命的宝物。”
“他死定了。”
这番话,一半是说给家主听的,另一半,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事到如今,他眼睛已经红了,这场局,他退不出去了。
郑家家主望着上首那双通红的眼睛,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深深叹了口气,退出去了。
议事厅里,只剩下郑百川一个人,和一桌凉透了的茶。
又是五年,倏忽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