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久了,我也就麻木了。
头两年我还在铺板底下刻道道,数着日子过,后来不刻了,这仗看不见头,数它做什么。
老盛是第五年上分到一个灶上的,也是强制征集来的,岁数和我相仿,爱说话。
头一顿饭他掌勺,我烧火,他瞧我把火候拿捏得利利索索,惊了一下,说你这火烧得地道啊。
我说打小练的。
打那天起,做饭的活就是我俩包了。
夜里没差事的时候,俩人守着灶膛说话,他问我白茅门有几口人,我说七八个,都是孩子,他咂咂嘴,说那你可得囫囵着回去。
他自己说得最多的,是他们门里那棵老枣树。
“一搂粗。”他拿手比划,“一年能打四五百斤,我们那的枣,皮薄。”
说到兴头上,就说等仗打完了,他先跟我回白茅门瞧瞧,再拉我去他家打枣酿酒,管够。
我说行,我等着。
在营里这些年,也就这段日子,过得有点人样。
没过几年,我突破了炼气七层,不过我没有主动上报,因为炼气后期就要上前线了,能瞒多久是多久吧。
开春后,老盛跟队往北边押灵材,走的那天早上还回头交代我,灶上那半罐盐搁高点,别叫耗子拱了。
等了很久,这一队人没回来。
那些天我烧火老走神,好几回把饭烧糊了。
盐我给他搁到了高处,他那小半块茶砖,我揣在怀里,一直没舍得煮。
仗越打越大,死的人越来越多,可那些筑基老爷们却悠然自得。
有一年,远远见着一位筑基管事,一队人大气都不敢出;后来,营里发号施令的就是筑基了;再后来有一天,全队伏在道旁半个时辰,说是过金丹真人的仪仗,我从头到尾,只看见了尘土。
第八年上,我两鬓见了白,营里的小年轻,都喊我老秦头了。
当差的第十个年头,四面八方的人马都往一处涌。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修士,白天,天上的遁光一道接着一道,入了夜,山道上的队伍打着火把,一串一串,看不见头尾。
大人物们的营盘扎在河对岸,夜里亮得像白天,说是布了阵,我们隔着河望过去,谁也不敢多看。
我们看守的库房里,灵石一箱一箱码到了房梁,白茅门攒一百年,也攒不出其中的一箱。
后来我才知道,前头那座山叫落霞山,山上的宗门叫落霞宗,领头打它的是三家大宗门,那些名号,我从前只在说书人嘴里听过。
那座山比我见过的所有山都大,天晴的时候,隔着几十里,山顶的雪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早上,静得反常,鸟都没有。
同棚一个上了年纪的散修一直在小声念叨,我听了半天,是他们家乡拜山神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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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三道遁光升上了半空。
营里有人压着嗓子说,那是三位大真人,玄阴宗的、天问宗的、沧澜宗的,三位一起来了。
我这辈子,头一回看见金丹出手,还是金丹大真人。
只见,天色骤变,半空里聚起一团光,云从当中往两边搅开,那团光成了形,往山上砸了下去。
然后,我看见了那座山的回答。
整座落霞山亮了起来。
山周浮起一层层我看不懂的纹路,几十里的山体罩在光里,那一击砸上去,光散了,山还是山,一切如常。
很快,一股声浪碾过来,碾过营地,碾进胸口,脚底下的地皮一阵阵发抖,耳朵里嗡的一声,身边有人在喊,可我一个字也听不见。
我怕,怕得腿肚子直转筋,可眼睛挪不开。
第二击。
第三击。
到最后那一下之前,风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