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翻晒衣裳,我才发现我那几件旧衣上的补丁,全叫她连夜换过一遍新的,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
那年冬天的饭,咸一顿淡一顿,谁也没说什么。
二十岁那年,师傅坐化了。
其实开春就有些兆头,只是我们没往那处想,也没敢往那处想。
那天他蹲在药圃里择药,忽然叫住我,说老五,你记一下。
我当是要记药方,取了纸笔来,他慢悠悠地说,库房的钥匙,回头归你三师兄;药碾子使的时候垫块布,那是你师祖传下来的;山下王家那闺女的哮症,入冬前得去看一趟,别等人来请。
我记了半页纸,全是这样的琐事,一句大道理也没有嘛。
记完他看了一遍,说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入了秋,头一天他还蹲在院里晒药,骂四师兄切的姜片厚薄不匀,夜里人就走了,走的很平淡。
师傅葬在后山。
守完七七,二师兄下山去了郡城,说要搏个前程,三师兄送他到山脚,回来的时候一个人,随后三师兄就成了宗主。
谁也没错,只是长大后,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人就是这么散的。
往后那些年,三师兄新收了几个弟子,我也成了师叔,还挺高兴的,白茅门的日子虽然清苦,但是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平日的生计一半在药圃,一半在山下,下村看病,诊金是半袋粮、两条腊肉、谁家新纳的一双鞋底;田里闹了成精的老獾,也是我们去,一场下来滚一身泥,村里杀只鸡,就算谢过了。
我头一回叫人喊仙师,脸红到脖子根,三师兄在边上憋笑,憋得比我还难受。
二十六那年,我突破了炼气四层。
全门高兴得像过年,三师兄把攒了多年的几块灵石全拿出来给我用,四师兄喝多了,搂着我的脖子挨个跟人说,白茅门往后就看老五的了,还有几个小弟子恭维。
灵石这东西,在白茅门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块。
二十八岁那年,出了一桩大事。
四师兄进山采药,回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说南边谷里长了一株紫芝,年份少说一百年往上。
那晚全门没睡,围着灶房的火商量,这药是卖了换取资源,还是留着给谁破境用,四师兄一拍大腿,说给他冲炼气五层,等他突破五层,就带着大伙把邻山那个经常欺负咱们的门派给平了,众人哈哈大笑,畅想起来。
采药那天,本来说好三师兄、四师兄带着我,三个人一起去。
头天夜里山下村里捎话上来,说有人犯了急症,一大早,三师兄就把我支下山看诊去了。
等我背着药箱回到山上,堂屋里一股血腥气。
四师兄躺在门板上,胸口缠的布渗着血,三师兄坐在边上,自己给自己缠肋下的伤,那株紫芝搁在桌上,根须上还带着泥。
原来,灵药刚采完后,谷里进来一伙人,五六个,看装束不知是哪路修士,为首那个,修为比三师兄高出一截,开口就要他们把药留下。
三师兄拱了拱手,说这药是敝门先寻见的,愿分一半,结个善缘。
对面只回了一个字。
“滚。”
随后双方就发生了一场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