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
……
湖开了。
开春头一钓,老位置上人齐得很。宋老头裹着件旧棉袍,缩着脖子盯浮子;贺柳青到得更早,鱼篓照例空着。
路远刚把马扎支开,贺柳青就凑过来了。
“路老弟,可把你盼来了。”他挤眉弄眼,“年前说好的那个友情价,还作数不?老哥我开春要出一趟门,想置办几张护身的符。”
“咦。”路远打趣道,“我啥时候说过友情价了?老贺,你这可是无中生有啊。”
“怎么没说,年前就在这片水上说的,老宋听见了的。”贺柳青嗓门挺大,扭头去找证人。
“别瞅我。”宋老头盯着自己的浮子,“我没听见。”
“你这老头。”贺柳青啐了一口,转回来又换了副苦相,“路老弟,老哥我都什么岁数了,一身旧伤,开春还得出门挣口嚼谷,全指着几张符保命,你忍心?”
路远叫他磨得没法。
“行了行了,八折。”
“七折成不?”贺柳青蹬鼻子上脸。
“再讲,就九折了。”
“……行行行,八折八折。”贺柳青一拍大腿,“回头我上铺子里挑去。”
三根竿子排开,鱼咬不咬钩全看缘分,闲篇才是正经事。
贺柳青常年在外跑惯了,城外的事数他知道得多,这回开口头一桩,就是北边那座城的新鲜事,那城叫几伙劫修祸害了好些年,商队都绕着道走,谁成想年前城里竟出了位筑基。
“新晋的筑基老爷,听说火气还旺。”贺柳青说得有鼻子有眼,“出关头一件事,就是把盘在城外的那几伙劫修连窝给端了,一个人,一口气,连端仨窝,啧啧,好不威风,如今那条道太平了,城里头流水席摆了三条街,半城的修士都去蹭了杯酒。”
“筑基。”宋老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嚯,筑基。”
这两个字一落,湖面上静了一阵,就剩浮子在水里一点一点。
“我说老宋,”贺柳青往那头偏了偏脑袋,“你早年给李家搭手布阵,他家那位太上长老,照过面没有?”
“照过几回。”宋老头答得平常,“人家忙人家的,谁顾得上看老夫。”
“那股气派,啧。”贺柳青咂咂嘴,“早年捕妖,老哥我跟过一位筑基老爷的队,人家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咱这腰自己个儿就弯下去了。”
“那是你腰软。”
“你硬,你见了不照样拱手。”
俩老头拌了几句嘴,拌着拌着,自己先没了劲。
“说到底,这辈子是没指望喽。”贺柳青叹了口气,往后一靠,“老哥我今年五十八,八层卡了这些年,身上多少暗伤自己心里清楚,别说大圆满,九层都未必摸得着边,六十的坎一过,气血一年不如一年,还筑哪门子基。”
“你好歹还没过坎。”宋老头哼了一声,“老夫六十出头的人了,炼气七层,坎都过完了。早年要是少接两单活,多打几年坐……”他摆了摆手,“嗐,不提了。”
提完了自己,俩老头一齐扭头看路远。
“瞅我做什么。”路远道,“我跟二位同一桌的。”
“这话在理。”贺柳青乐了,“路老弟也是五十的人了,炼气七层,搁咱这桌上,算是年轻有为。”
“年轻有为。”宋老头慢悠悠道,“没指望里头最有指望的。”
仨人都笑了。
“没指望好啊。”末了还是宋老头收的尾,“没指望,才有工夫钓鱼。”
路远低头给鱼钩换了个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