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
陈涛站起来,把杀猪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走到船舷边探出半个身子往前看。
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道浓郁的白雾,然后那道白雾在空中停留了好几秒才慢慢散开不是被风吹散的,是白雾里的水汽被空气中密集的霜晶捕捉住了,一粒一粒地坠落到海面上,像细碎的白色尘埃从半空中簌簌落下。
“这他娘的比旧世界的北极还离谱。”他缩回身子,用力搓了搓手。
“可以啊涛队,你在旧世界什么时候去过北极?”张明远在舵轮后面说。
“电视机里。”陈涛罕见地理直气壮地开了个玩笑。
张明远没有接话。
他从怀里摸出那根一直没舍得点的烟卷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
火柴的火焰在空气里晃了几下,跳动的颜色从正常的橘黄变成了一种不太健康的淡蓝色,然后无声地灭了。
他又划了一根,还是淡蓝色,还是灭。
第三根火柴划著名的时候他把火柴盒凑到眼前看了看,火柴头上的磷面没有受潮,火柴盒的擦皮也是干燥的看来不是火柴的问题,是这片空气里的某种成分在抑制燃烧。
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又仔仔细细地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走吧。”他说,声音不大,还有些哆嗦。
螺壳号越过那道白线的瞬间,船身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触礁也不是撞上暗流,而是像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时那扇门在你身后关上的那种感觉轻微的震颤,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花椰菜的那艘破船被拖在螺壳号后面,随着海流的余波微微起伏。
卢西恩缩在他的修复舱里,隔着那道从龙骨一直裂到水线的裂缝,他也看到了那道白线。
他的骨朵们集体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疼。
浮霜海域,他终于到了。
但这一路的代价大到他自己都不敢细算船队全灭,躯体半残,物资被人抽走六成,蛋被硬生生要走一颗,连那个最珍贵的东西都答应交出去了。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那些骨朵有气无力地贴在液面上,像一堆泡烂的菜叶。
沈白在深瞳号里把从花椰菜那里弄来的海域情报重新过了一遍。
浮霜海域,低温海域,常年飘霜,核心规则是霜染。
所谓霜染,指的是这片海域的霜对活体组织具有渗透性,接触时间过长会导致组织纤维化,最终变成一具被霜从内到外填满的空壳,这就是这个海域的异化!
并且这片海域内部没有固定港口,但有一处流动港口叫锚港,是一座建在巨大浮冰上的移动城镇,顺着大漩涡的边缘逆时针漂流,每三十七天绕一圈,是这片海域唯一能进行正规交易和补给的地方。
此外还有霜脉群岛,群岛表面的死霜不会侵入人体,可以安全停靠休整并缓解异化花椰菜给的情报里标注了群岛的大致坐标和几处安全锚点,此外,还有霜门图,这个海域最特殊的一点了,就是这些可以直接通往其他海域的浮霜拱门,沈白把花椰菜给的部分拱门的位置和识别口诀都记得清清楚楚。
随后他把情报合上,通过子体连结给李剑白发了一道指令,然后操纵深瞳号调整编队位置。
螺壳号在前,花椰菜的破船挂在中间,深瞳号从水下护卫,三艘船排成一条纵向的线,缓慢而稳定地驶入浮霜之海的深处。
海面上,在越过那道白线之后,温度也下降得越发厉害。
不是那种缓慢的、让人有时间适应的降温,而是每前进一段距离就往下跌一截,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持续抽取空气中的热量。
用更形象的话说,就像从秋天的傍晚一步跨进了隆冬的深夜,中间没有任何过渡,连秋裤都还没来得及翻出来就已经是数九寒天了。
甲板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进储物箱的缆绳在短短几分钟内冻成了硬邦邦的冰棍,绳股之间的缝隙被霜填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有个船员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冰壳就缩了回来,因为那层冰壳居然直接黏住了他的指纹,像强力胶一样死死咬着不放。
船舷的栏杆上也开始挂霜了,不是均匀铺开的一层白,而是一簇一簇地往上堆,像微缩的钟乳石,沿着栏杆的下沿排成一排,尖端朝下,形状参差不齐。
初步估计零下三十度是有的这是体感温度,实际温度可能稍微高那么几度,但风刮在脸上的感觉跟零下三十度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