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白没有完全蹭掉,掌心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层极淡的、像冻伤又不像冻伤的灰白痕迹,摸上去发干发硬,像那块皮肤已经不完全是自己的了。
沈白在水下通过红雾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那片灰白痕迹上停了不短的时间。
浮霜之海,难怪花椰菜拼了命要往这里跑。
这片海域的规则对活物可不算是友好啊,但反过来说,也正因为这种近乎苛刻的不友好,追兵才不会轻易踏进来。
护岛兽怕海水,但至少还能在海面上盘旋,而浮霜之海的霜会对所有暴露在空气中的活物进行无差别渗透,那双遮天蔽日的翅膀若是飞在霜层之上,每一片羽毛都会成为霜的落点,不用多久就会被霜从内到外渗透个遍。
先不说它有没有跨越海域的能力,就算它真能追到这里,也绝对待不久。
花椰菜选这个地方当目的地,除了离得近之外,多半也是看中了这一点。
与此同时,扩散出去的红雾感知里还捕捉到了另外一些东西。
沈白把感知范围从螺壳号甲板上收回来向外扩散,越过舰队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边界线,探入浮霜之海的外缘。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股寒意不是温度上的寒意,是更深层的、直接作用于灵性感知的寒意,像是有人在你的后脑勺上放了一小块干冰,不疼,但凉得发麻。
红雾在绿森之海的时候,只要不进入树岛的区域就所向披靡,渗透、探测、反馈,每一个功能都运转得像深瞳号延伸出去的肢体一样。
但现在红雾越过那道白色边界线的瞬间,反馈回来的信号里就多了一层噪音,极细微的沙沙声,像老式收音机在频道间隙里发出的那种背景白噪音。
信号没有中断,但变模糊了,像是每一粒霜晶都在红雾里占据了一个微小的空间,把原本连续的雾体分割成了无数个细碎的点。
这种感觉和在树岛上的遭遇完全不同不是红雾被某种力量克制或压制了,更像是这片海域的空气本身就与霜融为一体,红雾不是被挡住了,是被稀释了。
沈白把这个发现默默记在心里,然后按下了深瞳号的船首。
尾鳍向下一压,整艘船朝着更深的水层缓缓潜去。
水面上的事情他暂时不打算插手,螺壳号有张明远掌舵,有陈涛镇场,还有美咲和胡静、李剑白在各自的岗位上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他现在更需要做的是确保深瞳号在这个新海域的水下保持隐蔽。
绿森之海的水是暗绿色的,深瞳号的暗红色船壳在那样的水色里天然具备隐蔽性,就算不特意潜航也能很好地融入背景。
但浮霜之海的水是灰白色的,海面上漂浮的那层霜沫在海水上层形成了一层厚达数米的悬浮层,光线穿透之后变成了极淡的乳白色,像一杯加了太多水的牛奶,深瞳号暗红色的船壳在这种背景里实在是有些醒目了。
沈白开始调整深瞳号的潜航深度。
他需要找到最合适的深度,既能利用乳白色悬浮层掩护船体轮廓,又能避开海底可能存在的未知威胁。
其实红雾在水下的渗透能力原本比海面上要好,因为这个世界的水分子对灵性的亲和度更高,至少在绿森之海、在迷雾海这些他走过的海域里都是成立的。
但在这里有些不一样了。
霜不只存在于海面,海水里也悬浮着大量的霜晶微粒,这些微粒把水下红雾的探测范围压缩了将近五分之一。
他把这个数据到自己的海域认知库里,然后开始扫描范围内的异常信号。
声呐回波还算正常,没有探测到大型生物的信号,海床的地貌也还算规矩,这里不深,海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沉积物,也不知是泥沙还是别的什么。
暂时没有危险。
而在海面上,那道白色边界线已经近在咫尺了。
它不是海图上画的那种虚线,而是一道真实存在于海面上的、肉眼可见的分界线。
分界线的这一侧,海水还是绿森之海那种带着萤光的暗绿色,霜只在海面上零零星星地漂着,偶尔有一小簇从分界线那边越过来,但很快就被暗绿色的海水吞掉。
分界线的那一侧,海面是白的,白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片陆地铺在了海上,一望无际,平整得让人心里发毛。
此刻在近处看过去,这片白色的表面有细微的起伏不是波浪,波浪已经被霜层死死压住了,翻不起来,这是更缓慢的一种运动,像是潮汐在冰盖底下推动整片冰面上下浮动,幅度极小但力道极沉,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种沉闷的低鸣。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淡的苦味,像是被碾碎的干草混合着冻土的气息,吸进鼻子里干得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