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时分,折腾了整整一夜的暴风雪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随着太阳缓缓从地平线下升起,只剩下几片零零散散的雪花还在半空中随着微风漫无目的地飘荡。
盖在山地上空的乌云早已散去,天空也重新变得澄澈起来,那些积压在松树枝头上的白雪被早起的朝阳照得亮闪闪的,甚至有些刺眼。
垂在木屋屋檐下的冰柱足有半条胳膊那么长,偶尔有一根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从木板上脱落下来,“啪”的一声摔在门廊的木地板上,碎成一地晶莹剔透的冰碴。
——暴风雪后的自然风光总是很美,但伊蒙可没心思欣赏,他一大早就张罗着众人收拾行囊,做好出发的准备。
由于此行并不是为了下山,所以他们只带了一些必要的东西:枪支、弹药、干粮、绳索……以及两把用来挖坑的短柄铁锹。
至于那些已经被埋进雪堆里的劫匪尸体,他们并没有挖出来,毕竟按照伊蒙的计划,他们要先去找地方安葬菲尔,再去疯子山寻找被劫匪藏匿起来的赃物,最后还得折返回来跟芙蕾雅的父亲汇合,到那时再砍掉他们的脑袋也不迟。
被伊蒙赶出木屋,站在雪地里的汤姆表现得异常紧张,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已经被同伴们的尸体包围了,稍有不慎就会踩到谁,再加上他的膝伤实在痛得要命,这让他显得十分窘迫,走得磨磨蹭蹭。直到已经上马的伊蒙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才一瘸一拐地往前蠕动了几步,翻身上马。
当然,受膝伤影响,他上马的动作也笨拙不堪,要不是埃米利奥从后面托了他一把,他恐怕连马背都爬不上去。
——鉴于汤姆目前是他们的“囚犯”,伊蒙自然没有给他分发任何武器,而是给了他一根麻绳,将他的双手手腕绑在了身前。
这种捆绑方式既限制了汤姆的行动能力,也不会妨碍他正常骑马,可谓一举多得。
此行,芙蕾雅也跟着他们一起上了路。
这个宛如精灵般貌美的北欧女孩儿换上了一件厚重的灰褐色羊毛裙,外面罩着一件她父亲的旧鹿皮大衣。这件大衣对她来说过于宽大,肩膀的位置松松垮垮,袖口也往上卷了好几层,但保暖效果极佳,很适合这种天气穿。
不过她的穿着并不是伊蒙关注的重点。
重点在于,一夜之间,她变得沉默了许多。
自从他们离开木屋后,芙蕾雅便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她只是骑着老光棍儿留下来的那匹栗色小母马,安安静静地走在队伍前面带路。
芙蕾雅知道附近有一块儿背风的缓坡。
那里长着几棵高大的松树,地势也比周围稍高一些,不容易被山洪冲刷,附近也鲜有野兽出没——至少不用担心菲尔的尸体会在某天被什么玩意儿从土里刨出来,曝尸荒野。
在她的带领下,一行人花了大约半个钟头才赶到目的地。
地方是个好地方,可藏在雪堆下面的地面冻得跟石头一样,根本挖不动。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在原地生了一把火,先给土壤烤烤暖,再用斧头劈开表面的冻土,最后才使铁锹一点点地往下刨。
整个过程足足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伊蒙和埃米利奥将菲尔裹进他那件邦联军大衣里,把他埋进了那个不算太深的土坑中。
没有牧师。
没有圣经。
更没有什么体面的棺材。
伊蒙甚至不知道老光棍儿的全名是什么,只知道他叫菲尔,曾经当过南军骑兵,喜欢喝酒、吹牛、偷东西和占女人便宜,临死前还惦记着一个丹佛的年轻姑娘。
——这就是菲尔留在世上的全部痕迹。
埃米利奥搬来几块儿石头压实坟头,伊蒙则在附近砍下一块儿松木板,用匕首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刻下了两行歪歪扭扭的字:
“菲尔。”
“这里埋着一名士兵。”
伊蒙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久,最终没有在后面加上诸如“勇敢”、“正直”或者“忠诚”之类的字眼,因为这些词语并不适合描述这个老光棍儿。
显而易见的是,菲尔算不上什么好人,甚至在绝大多数时候都称得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混蛋。
但这个老混蛋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做了一件难得的善事。
也正是基于这一点,伊蒙才心甘情愿地为他立碑刻字。
至于他过去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诸般劣迹……
就让它们跟着这个老混蛋一起烂在土里吧。
伊蒙和埃米利奥将木板一铁锹一铁锹地拍进坟头,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送了菲尔“最后一程”,这才上马再次出发。
离开菲尔的坟墓后,一行人便踏上了前往疯子山的道路。
没错,这是最令埃米利奥激动的环节。
——他们要去寻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