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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的夜晚,阿尔卑斯山脚下的自由军团大营。

粮食已经吃完了。

最后一袋麦子掺了沙,磨出来的粉发灰。三万张嘴,每人分到的不够填满一个掌心。希拉罗斯看着妇女们把麦粉和着雪水搅成糊,倒进几百口陶锅里煮。碗底沉着沙粒。

驮骡已经杀了不少,骡肉又硬又腥,三万个人分,一匹骡子煮成的汤每人只够舔到一口。还剩不到五百匹,斯巴达克斯下令留着,因为翻山的路上要驮伤员。

营地的声音和过去两年里的任何一个夜晚都不同。

营地中有一种一种低沉持续的嗡嗡声,像被困在罐子里的蜂群。几万个不知道明天在何处的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互相说话,互相安慰,互相争吵。偶尔有孩子在哭。偶尔有女人在骂男人。偶尔一阵沉默落下来,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

斯巴达克斯坐在营地中央的篝火边。火烧得很低,柴也省着用了,如果要翻山,得留着生路上的火。

他面前摊着一排刀,他已经磨了一个钟点了。

阿提洛斯蹲在火堆的另一边,两只大手垂在膝盖中间,盯着火。他怀里有一只装着橡子的布袋。他没有再念叨他的小酒馆和两棵橡树,他只是时不时把布袋打开看一眼,又系上,像是在确认橡子还没有被谁偷走,其实谁会偷两颗橡子呢。但他确认了七八次。

卡尔纳靠在一块石头上,藤杖横在膝盖上。闭着眼睛,手指不时地在藤杖上敲一下。

希拉罗斯走过来,在斯巴达克斯旁边坐下。

“塞拉斯有消息吗?”斯巴达克斯问。

“四天前烽火台收到了他的信号——'备战',是从罗马城外的烽火台发出来的。而且他正在往回赶了。按脚程算,他最快今天到。”

“如果他到不了呢?”

希拉罗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需要回答。两个人都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

四天前收到的那个“备战”,意味着塞拉斯在罗马做的事情有了进展。

但对面的工事这几天纹丝未动,灶烟照常升起,望楼照常换岗,闸门紧闭。克拉苏没有出来的任何迹象。

“备战”——然后就没有消息了,塞拉斯也没有到。

营火噼啪了一下,溅出一粒火星。火星飞了一尺高,然后灭了。

“明天天亮,”斯巴达克斯把磨好的刀插进脚边的泥土里,“如果塞拉斯还没到,如果克拉苏还没出来,那就全军出营,正面强攻工事。”

“正面强攻工事。”希拉罗斯的声音哑下来了。“至少要牺牲两万人。”

“两万。”

斯巴达克斯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没有犹豫,也没有悲壮。

“三万人冲上去,能活下来一万。一万人翻过阿尔卑斯,也许能到高卢……也许。”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那排刀。

“我答应过他们。”斯巴达克斯说,“答应过每一个人,从卡普阿那间铁笼子里开始说的,从维苏威山顶上那面破旗开始说的。我说——我会带他们回家。”

他抬起头看了看夜空。月亮出来了,又大又亮,把雪线上方的山脊照成银白色的一条。山脊的另一边是家,是阿提洛斯的两棵橡树和那间念叨了两年的酒馆。

“明天天亮的时候,如果他还没来……我带他们冲出去。”

卡尔纳的眼睛睁开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停止了在藤杖上的敲击。他看了斯巴达克斯一眼。

阿提洛斯从火堆旁站起来,走到斯巴达克斯身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没有说话。他把怀里那只装橡子的布袋打开,从里面摸出一颗,递给斯巴达克斯。

斯巴达克斯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橡子。

“到了高卢,”阿提洛斯终于开口了,“你给我种到酒馆门口,这是左边那棵。”

斯巴达克斯把橡子握在手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进了营帐。

远处的帐篷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哼唱,那是一首安眠曲,曲调简单,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音,是哄孩子用的。

月亮照着大营,照着三万个想要回家的人,照着那条银白色的山脊。

——

罗马军团工事里,克拉苏也没有睡。

信使几天前就到了,而且不止一个信使,是两批,前后差了不到两个钟点。

第一批走的是大道急递,第二批走的是克拉苏自己在沿途布置的私人驿站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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