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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是元老院的正式决议。莎草纸上盖着元老院的鹰徽封印,措辞正式得无可指摘。审查军费、紧急拨款保障存款人、召庞培南下协助但统帅权不变、责令尽快结束战争。

他不由自主地把四条决议又读了一遍。措辞他都看得懂,每一条背后是哪一派的诉求,他也猜得到。但他看不懂的是:这四条怎么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份决议里?

鹰派要庞培回来,因为他们认为克拉苏独吞军功,是对庞培的威胁。温和派不想庞培回来独揽大权,所以要求保留克拉苏的统帅权。欠他钱的那批人希望他赶快回来稳住资金,免得自己的债务被殃及。不欠他钱的那批人希望拨款稳住市面。

每一派都在为自己的利益投票,每一个人都做了符合自己利益的事。

但最后的结果是,所有人像一群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木偶,同时投出了那一票,把他克拉苏逼到了墙角。

这不对。

他玩了三十年政治,认识元老院里的每个人,借钱给过其中的两百个,知道至少一百个人的秘密。他从来不信什么“大势”,大势是懒人的说辞,事情都是人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一个名字和一份利益。

三十年来,他凭这套玩法,从苏拉时代的血泊里活下来、富起来、站到了元老院的第一排。

但这一次,他找不到那个名字。

还有兑银铺的事,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他不是没见过兑银铺倒闭,他自己就做过那种事:买通对手的债权人集中催收、掐死现金流、趁火打劫吃掉对手的资产。他对这套手法烂熟于心,每一步都有迹可循、有人可查。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一个债权人来催债,不是两个,不是十个,而是整个罗马,像一场瘟疫。

他的管事阿波罗尼乌斯在信里说,排队的人“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来,只是隔壁的人去了,对面铺子的人去了,卖菜的老太太去了,所以他也去了。

克拉苏一辈子和钱打交道,他知道斗倒商业对手的每一种方法。

但这一次,他甚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一开始只是一些小事而已。

假币事件——他的人查过了,那批假币的数量少得可笑,只有几百枚,掺在一个二流粮商的结算里,连他日常周转量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几百枚假币能杀死他?笑话,他随手就能拿出几百万枚,把这个窟窿填平。

他也确实填了,但没有用。

几百枚假币引发的不是几百枚的损失,而是导致他的兑银铺在一天之内,付出了过去三个月的兑付量。

克拉苏和钱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他知道怎么用债务控制人,怎么用信用杀死人。他以为这套手段是他独有的、罗马最高明的、没有人能反过来用在他身上的。

可此刻,有一个人用了一套他从没见过、甚至没有词可以描述的东西,把他的整套金融网络击溃了。

这个人甚至不在罗马,这个人甚至不是银行家,不是元老,不是政客,只是一个逃跑的奴隶。

克拉苏又看向第二封信,那是阿波罗尼乌斯的私信,字迹潦草。

在兑银铺排队的人已经从柱廊排到了卡斯托耳神庙台阶下。国库的拨款尚未到位,地产抵押借调的银子三天就烧完了。最后一行字写的更潦草:

恳请统帅尽快定夺,台面撑不过十天。

克拉苏把两封信摊在桌面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两个坏消息,像两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帐外,落日把壁垒的石墙染成了暗红色。远处叛军大营的方向,灶烟还在升着。

他已经知道了,灶烟是假的,叛军的粮食不多了。中军帐里的塞拉斯也是假的,赛克斯图斯的刺杀计划还没开始就失败了。

那个让他修了这道墙、让他蹲在这里耗了一整个冬天的人,不在墙那边。

他在罗马,在他的兑银铺里,在元老院的投票厅里。

克拉苏的拇指在桌沿上缓缓摩挲。

一个他甚至没有见过面的人,不出一兵一卒,用他克拉苏自己的信用、自己的账本、自己的债务网络,就把他的墙弄塌了。

现在克拉苏必须做出决定,是继续守工事,还是出墙决战。

守——叛军饿死,军事全赢。但庞培到达后会抢功,自己政治全输。审查到达后翻账,自己的兑银铺全崩。

战——风险太高,对面至少三万人,主力尚在。但如果他打赢了,赶在庞培到达之前赢了……这场仗从头到尾是他一个人的。军功、凯旋式、元老院的掌声、全罗马的敬意,那些庞培仿佛生来就有、而他用了一辈子都没有买到的东西,全是他的。

铜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晃,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晃来晃去。

庞培。

那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签,戳在他最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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