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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比乌斯收留了他。

他被安置在海边的一个山洞。洞口朝着大西洋,退潮的时候,能看见黑色的礁石和灰绿的海。

维比乌斯让管家每天按时送来热食,有肉有酒有新鲜的面包,甚至私下派了两个女奴到洞里伺候他。

他在那个洞里住了八个月。

那八个月里,他吃着别人送来的饭,用着别人借给他的床铺,活在一个人的善意里。

每一天醒过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听洞口有没有脚步声。

如果有,或许是管家,或许是女奴,总之他又活了一天。如果没有……也许维比乌斯被人出卖了,也许马略的追兵找到了这个洞,也许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他不饿,也不冷。他什么都不缺。但他的命挂在另一个人的嘴上。维比乌斯只要在宴会上、在浴场里、在任何一个酒后管不住嘴的场合随口说一句,他就死了。

他从那个洞里学会了一件事。

恩情靠不住,忠诚靠不住,友谊靠不住。他父亲一辈子最好的朋友,有三个在马略的名单上签了字。

唯一靠得住的,是让别人欠你。要让别人在法律上欠着钱、在利益上离不开你。

第八个月,消息传来:秦纳在一场兵变中被杀了,马略派对罗马的铁腕控制出现裂缝。

克拉苏走出山洞,在西班牙招募了两千五百人,渡海投奔正在集结大军反攻的苏拉。

此后的事所有人都知道:苏拉打回罗马,血洗马略派,颁布“公敌宣告”,那张钉在广场柱子上的死亡名单,名单上的人可以被任何人合法杀死,财产充公。

克拉苏在这场血腥的清洗里,看到了重建家族并实现暴富的绝大机会。

被处死者的财产,那些豪宅、庄园、商铺、奴隶,被以原价的一两成疯狂抛售。克拉苏带着在西班牙攒下的本钱,和苏拉功臣的特权,疯了一样地吞噬着这些无主之物,甚至私自将无辜富豪的名字添上死亡名单。

他用死人的血,完成了他这辈子最疯狂的财富原始积累。

然后他组建了五百人的私人消防队。别人家着火,他的人先到,队长第一句话永远是“这房子卖不卖”。

火到隔壁了半价,到你家门口了三成,房梁塌了一成。不卖?那消防队就看着它烧。等火灭了,他花三成买下焦土、五成重建、原价两倍租出去。他就这样成了全罗马最大的房东、最大的债主、最大的奴隶贩子。

他挣的每一个塞斯特斯,都很干净。干净的意思是:合法、可计量、可追溯。他不偷、不抢、不靠元老院拨款、不靠行省搜刮。他的钱,是他用自己的脑子从别人的恐惧里赚的。

这是他唯一真正赢过的一局。

庞培比他会打仗。苏拉比他会杀人。元老院那些老头子比他有血统。每一个人都可以在某件事上赢他一头,但没有一个人比他更会挣钱。

一名传令兵跑上来。“报告统帅,第三大队的拉比努斯百夫长请求觐见,关于他母亲——”

“告诉他,”克拉苏的语气温和下来,“他母亲的药我已经让人从罗马送了。走弗拉米尼亚大道的急递,五天到卡普阿,让他安心。”

传令兵感激涕零地敬了个礼,退下了。

克拉苏目送他走远,转头对身旁的副官说:“记下来。”

副官从怀里掏出一卷莎草纸,翻到其中一页。那上面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十几行,包括名字、军衔、籍贯、家庭情况、克拉苏给他们帮过什么忙。其余几页格式一模一样。

“拉比努斯,第三大队百夫长。母亲有病,已安排送药。”副官把这行写上去。

克拉苏点了点头。他每到一处新的军营,第一件事不是视察防务,是让副官把每个百夫长的家事摸一遍。谁的母亲有病,谁的儿子到了入伍年纪,谁欠着钱、欠多少、欠谁。然后一一记住,一一过问,一一安排。

六个军团三万六千人,他叫得出其中两百个百夫长和队长的名字,知道他们家里几口人。

每一声问候、每一次帮忙、每一份送到家门口的药,都是一笔债。债不需要写在纸上,他的温和与笑容就是利息。三万六千人里,至少两百个觉得自己“欠统帅的”,而这两百个人就是六个军团真正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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