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赦令,一半是恩典,一半是恐惧。
凯撒的剑尖往下沉了一点。
科塔告诉过他这句话。但那间屋子里前后到场的,把贞女算上,不超过六个人,个个都把家族的身家押在那次求情上。
这样的话一旦出了那扇门,对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是祸事,没有谁会拿它去下酒吹牛。一个街头术士,能从哪里听来这些?
凯撒握着剑柄的手指,松开了一分,随即又收紧。
不。老人会老,酒会喝多,六张嘴里只要有一张……
“这话,有人听过。”凯撒说,声音还是平的,只是慢了一些,“听过的人,会喝酒。”
他嘴上这样讲,剑尖却没有抬回去。
这句“藏着不止一个马略”,要等到凯撒名动天下之后,才会被当年在场的人,当作先见之明讲出来,一层一层传下去,最后被写进苏埃托尼乌斯的书里。
在公元前七十二年的今夜,它还锁在几户贵族的家门里面。
塞拉斯没有争辩,神的信使从不争辩。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接着开口。
“逃亡的那个冬天,在萨宾人的山区,你在发疟子。每隔三天烧一场,烧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抖个不停,牙齿咬得咯咯响。你不敢在同一个地方睡第二夜,天一黑就换藏身处,抬着你翻山的是两个奴隶。”
“有一夜,你们撞上了苏拉的搜捕队。带队的百夫长叫科尔涅利乌斯。他掀开担架上的毯子,火把照出你的脸。你烧得说不出整句话,但你的手在毯子下,攥着最后一袋钱,两塔兰特。你一个字、一个字地和他讲条件。他掂了掂那袋钱,最后放下毯子,带着人走了。”
剑,又低了一点。这一回,握剑的整条手臂都跟着沉了下去。
“科尔涅利乌斯拿了钱,就调去了西班牙。”凯撒开口,嗓音低了,“抬担架的两个奴隶,我后来放了他们自由,送去了希腊。”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他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替对方清点证人,他闭上了嘴。
两塔兰特这个数目,天底下只有付钱的和收钱的两个人知道。它日后会出现在《罗马十二帝王传》开头的几页里,而史学家能写下它,只有一种可能:
许多年后,站在罗马之巅的凯撒,把少年逃亡的这段狼狈当作谈资,亲口讲了出去。
此刻,他还一个字都没有讲过。塞拉斯念出的每一个细节,都比它们的讲述者早了几十年。
夜风从窄街那头灌过来,吹着长袍的下摆。
塞拉斯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两人之间那片最深的黑暗里。剑尖就在他胸前,他却看都没有看。
“再往前三年。”他说,“爱琴海的法尔马库萨岛。”
“够了。”凯撒说,“海盗的事全罗马都知道。我被基里基雅的杂碎绑了票,我出来之后调了船,把他们一个不剩全钉了十字架。这也算星辰的学问?这是港口酒馆里的旧闻。”
“港口的旧闻。”塞拉斯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声从贴了三层的假胡子后面出来,“好。那我讲一点港口不知道的。”
“海盗开价二十塔兰特,你听完,当着全船人的面笑了。你说他们不识货,抓到了什么样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你叫他们把赎金提到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