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到最后,马略病死,苏拉赢了,做了独裁官,接着开始清算。处决名单一张接一张地贴上广场,名单上的人不必经过审判,任何人都可以杀,割下来的头颅挂满讲坛,整个平民派被连根拔起。
而那时候的凯撒,两只脚全站在输家一边:他的姑母尤利娅,嫁的正是平民派的老首领马略本人。而他自己十七岁娶的妻子科涅利娅,又是平民派另一位首领秦纳的女儿。
有这两层姻亲,在苏拉这样一个正忙着斩草除根的胜利者眼里,这样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是名单上必死的余孽。
“苏拉给过你一条活路。”塞拉斯的声音放得又慢又平,“他让你和科涅利娅离婚,另娶一个他指定的女人,同平民派一刀两断。”
“只要低一次头,就能保住性命,换来一世前程。”
那时候,满罗马的聪明人都在低头。
庞培和自己的发妻离婚,转头娶了苏拉的继女,于是换来独裁者的赏识,被一路捧上了天。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妻子可以再娶,誓言可以撕毁,立场也可以重新选择。只要活下来,将来总有机会把失去的东西夺回来。
苏拉大概也以为,凯撒会这样选。
但凯撒拒绝了。
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假意答应、等待日后反悔。这个有骨气的年轻人,宁可站在苏拉的对立面,宁可跟着那个已经败亡的家族一起承担后果,也不肯和科涅利娅离婚。
那时候的凯撒只有十八岁,面对的却是刚刚攻陷罗马、把敌人的头颅挂满广场的独裁者。
“为了这个拒绝,你丢了祭司的职位,丢了妻子的嫁妆,丢了家族的产业。”
塞拉斯盯着凯撒。
“你的名字上了追捕名单,赏金猎人追着你在意大利的乡下跑。你发着疟疾,在一座又一座庄园和村庄之间躲藏,随时可能被人割下脑袋,送到苏拉面前换赏钱。”
“你的母亲发动了科塔家能够动用的每一层关系,最后连维斯塔贞女都请了出来。”
“那是罗马最神圣的女祭司,是连独裁者在街上遇见也要让路的人。她们一次又一次去见苏拉,替你乞命。”
“但在她们开口以前,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塞拉斯停顿了一下,“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你宁可死,也没有和自己的妻子离婚。”
他停了停。
“最后一次,苏拉松了口。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求情的人,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说:好吧,放过他。但你们要记住,你们拼死保下的这个孩子,身上藏着的马略,不止一个。”
要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得知道马略对苏拉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个寻常政敌的名字。马略做过七任执政官,是压了苏拉半辈子的宿敌,是差一点把整个贵族派埋进土里的人。
苏拉打了几十年的仗,有一多半是冲着这个名字打的。
现在,一个眼皮都不眨,就杀掉半个罗马的独裁者,看着一个被剥得一无所有、只剩一条命的年轻人,说他身上藏着的马略“不止一个”。
这是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预言:你们这群蠢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保下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这个孩子将来的危险,要比我一生的死敌加起来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