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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来的?”吃完饭,那人在塞拉斯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语气随和,像是旅人之间消磨雨夜,随口闲聊。“看车辙,你的车吃重。从阿里米努姆方向来的?”

“正是,先生。”塞拉斯塌着肩,说着一口带科林斯口音的拉丁语,语速快,姿态低,“我是做布匹生意的。北边的市面全叫军队的征购搅乱了,好料子没人问价。只求到罗马能折价脱手,凑一笔船资回家。”

“原来是布商。”那人点点头,目光扫过院中货车的方向,又转回来,“我们是往北去的。打算投奔山里的弟兄,你大概也听说了。”他的语气很坦然,带着一点逃亡者终于看到出路的样子,演技不差。“北边现在什么情况?”

“不好说,先生。大路上兵比商旅多,粮价一天一个样——”

“弟兄们的大营呢?”那人问得很自然,“你从北边下来,该路过那一带吧。他们的人多不多?驻扎在哪个方向?”

一个真正急着投奔叛军的逃奴,会问“路上安不安全”、“官军的哨卡在哪里”,而不是问大营的方位和兵力。

这是斥候的问法,不是投奔者的问法。

“诸神在上,可别提这个。”塞拉斯在胸前比了个希腊人驱避噩运的手势,声音都变了调,“隔着两天的路程我就绕道了。听南逃的人讲,叛军把大营扎在山口下,有好几万人,白天都望得见灶烟。据说他们在日夜赶造器械,要和官军决一死战。我一个卖布的,怎么敢凑近去看。”

“好几万人。”那人的眼神变了变,闪过一丝估量,随即恢复了那副无害的表情。“南逃的人还讲了些什么?”

“还讲……”塞拉斯压低了声音,摆出一副兜售奇闻换酒钱的神情,“讲叛军里有个希腊人,说仗全是那人打赢的。有的说,他是神的使者,有的说他会巫术,还有的说——”

他左右看了看,“说压根没有这么个人,都是色雷斯人编出来吓唬官军的。先生,世上哪有从不打败仗的人?依我看,多半是编的。”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火光在那张没有特征的脸上跳动。

“多半是编的。”那人重复了一遍,站起身,朝柜台抬了抬下巴,“这一对夫妇的酒钱我来付。”他对塞拉斯客气地点了点头,“愿你的货卖个好价钱。”

他回了自己那一角。阿格里皮娜从头到尾没有插话,这时才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十匹好马披鞍上路,向北去了。塞拉斯站在院门口,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大道尽头的晨雾里。

他们上马的动作也不对。

十个人几乎同时翻身上马,连节奏都是齐的。逃跑的庄园奴隶里,或许有一两个会骑马的,但不会十个人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上马。

“他们不是奴隶。”阿格里皮娜在他身后低声说。

“军靴,剑茧,晒痕,干净的指甲。”塞拉斯的目光还钉在北面,“吃饭列队轮班,上马整齐划一。还有那个头目,其余九个人拿他当长官一样对待。这是一支受过训练的小队,换了身衣服,往北去找一个人。”

“找谁?”

塞拉斯停了停。

“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此刻不在营里。”他说,“刚刚和他们在一家旅馆擦肩而过。”

他转身把货车的油布重新捆紧,阿格里皮娜站在原地看着他,什么都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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