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泡成了浆。骡马挤在四面透风的棚下,赶车的、送信的、贩牲口的挤在正房的火四周。
正房的泥墙被烟熏得发黑,角落里四五个人围着一局骰子,输了的拍桌子,赢了的往嘴里灌掺了水的酸酒。楼梯后面挂着一道布帘,帘子后头偶尔传出笑声和木板响。
空气里的味道以汗和骡马粪便为基调,掺进了廉价灯油的焦苦、豆子汤的热气,以及通铺方向那股未经稀释的汗味。
塞拉斯进院的时候,扫了一眼拴马桩。桩上拴着十几匹马,其中十匹一看就出自同一个马厩,膘肥,蹄新,全都卸了鞍还披着毯。
赶路的商队,用不起这么好的马。
正房里,那十匹马的主人们占了最好的一角。十个人围着两张桌,自称是从南边逃出来的庄园奴隶,要往北去投奔山里的叛军。
逃出来的奴隶该是什么样子,塞拉斯比任何人都清楚:又瘦又脏,肩膀是塌的,后背和小腿上少不了鞭痕和铁镣磨出的旧疤。
但这十个人一个都不像。最显眼的是体格,每个人的肩、臂、腰腿都绷得很紧,不是搬石头和推磨磨出来的粗壮,更像是那种经年重复同一套动作练出来的匀称。
坐在门边那个最年轻的,袖口滑上去的时候露出小臂内侧,皮肤比手背白了许多,那是长年扎缚前臂甲的人才有的晒痕。
往下看,不对劲的地方更多。他们穿的都是粗麻布衣,又旧又脏,补丁打得很像样。但衣服底下的军靴没换。那种硬底系带的短靴,钉了铜钉,是军团制式,塞拉斯和罗马军团打了那么久,一眼就认得出来。
有两个人大概意识到了这一点,把裤腿放得很长,但走动的时候,铜钉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和满屋子其他人的草鞋和光脚截然不同。
坐得最近的一个背对着塞拉斯,端碗的手正好看得清:虎口和掌根有厚厚的茧,食指第二节也磨出了硬皮。那是常年握剑柄、日复一日做刺击训练才会长出来的茧。锄头和镰刀磨不出这个位置的茧。
旁边一个在掰面饼,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看起来几天前刚修过。逃亡路上的奴隶不会带修甲的小刀,也不会有这份闲心。
他们吃饭分成两拨,一拨吃,一拨闲坐,闲坐的那拨里,始终有一个人面对着门,一个人面对着后窗。桌上的碗筷摆得很整齐,没有人把胳膊肘撑到邻座的地盘上去。
这不像是十个逃命的人凑在一块吃饭的样子,更像是一支小队在执行宿营命令。
塞拉斯挑了他们对角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豆子。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继续看。
那十个人里,有一个深肤色的,一晚上换了五种语言和满屋子的人攀谈。希腊语、奥斯坎语、高卢话信手拈来,每一种都说得太好。
庄园奴隶通常只会主人家乡的一种话,加上拉丁语的日常用语,能讲五种语言的奴隶不会在田里干活,只会在主人的书房里干活。但书房里的奴隶不会有这样充满锻炼痕迹的身材。
他每一句话都绕着北边的路况打转:哪条路断了,哪个山口还能过人,从这里到叛军的大营还有几天脚程,问得又细又自然,像是急着赶路的同道在交换消息。
最后,塞拉斯的目光落在最里面那个人身上。
为首的坐在角落里,背抵着墙。他四十多岁,中等身量,穿着一件不新不旧的褐色长袍,一张放进任何一条街巷,都会立刻被忘掉的脸。
他不碰酒,吃得很少,从进门到现在没有提高过一次声音。
其余九个人和他说话的方式也不对,嘴上是平辈,身体是下级:递东西的时候微微欠身,落座之前等他先坐。奴隶之间不会有这种服从,军营里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