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的火把全点了起来。
阿格里皮娜带着两个医女赶到时,那个高卢人已经被抬上了铺板。她剪开他腿上的布条,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息,随即继续。烂肉的气味在帐子里散开。她冲身后伸手,医女把烧过的刀递上来。
“按住他。”
高卢人在按压下弓起了背,喉咙里滚出一长串嘶声,人却始终没有叫出声。刀子贴上创口的时候,他终于短促地吼了一嗓子,随后瘫软下去,胸口剧烈地起伏。
阿格里皮娜把汗湿的头发从他脸上拨开,给他喂了两口掺了罂粟浆的酒。
塞拉斯就站在铺板旁边。从人抬进来那一刻起,他一步都没有挪过。
高卢人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涣散地转了半圈,最后钉在塞拉斯的脸上。他伸出一只血污的手从铺板上抬起来,抓向塞拉斯的手腕,抓空了两次,第三次被塞拉斯反手握住。
“说。”塞拉斯说,“从头说。”
——
高卢人叫布伦诺,是克里克苏斯亲卫队里的盾手。他的话断断续续,中间几次昏过去,又被酒和冷水泼回来,前后讲了一个多钟点。帐里没有人打断,没有人走动,火把烧出的松脂一滴一滴落在土里。
事情是在十四天前的一个黎明发生的。
克里克苏斯的队伍在加尔加诺山下扎了大营。他们已经在那一带逍遥了一个月,庄园一座接一座地开,酒窖一个接一个地空,队伍从一万涨到两万出头,辎重车队在营后排出去很远。他们的营盘扎在山坡和海岸之间的台地上,背靠山,面朝海。
高卢人喜欢那个地方,打了胜仗的人喜欢一切开阔的地方。
但出事前三天,斥候就派不出去了。派十骑,回来三骑。再派,一骑也回不来。克里克苏斯骂斥候没胆,亲卫里有老兵劝他拔营换地,他把酒碗砸在那老兵脚边。
第四天黎明,海上起了雾。
号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来,罗马人的铜号一层压着一层,雾里看不见人,只有号声和随后跟上来的、几万只钉靴踏地的声音。
营里炸了,两万人里一半宿醉未醒,一半衣甲不整,人在帐篷之间乱撞,车队堵死了营门。
克里克苏斯提着长剑冲上营墙的时候,雾刚散开一角。他看到山脊上,罗马军团的鹰徽立在初升的太阳里,盾墙从山脊一直排到海边,一面盾挨着一面盾,看不到头。
只有东面没有兵,东面是海。
布伦诺讲到这里的时候停了很久,帐里的火把毕剥响了一声。
“克里克苏斯笑了。”他说,“他站在营墙上,指着罗马人,回头冲我们笑。他说,好啊,来得好,省得老子满意大利找他们。”
克里克苏斯把两万人捏成一个拳头,砸向山脊,那里坡陡,罗马人立足最短,砸穿了就是山地,一旦进了山地,罗马的军阵就是一条脱水的鱼。
克里克苏斯带着高卢人,两万人嚎叫着冲上坡去。
前三百步,他们真的在赢。克里克苏斯的长剑劈进罗马第一列,盾墙被压得一步一步往后弯,坡上滚下来的尸体里,罗马人多过自己人。
布伦诺说,他这辈子没见过克里克苏斯那天那样的打法,他的剑每一下都抡圆了砸,砸断罗马人的盾沿,砸裂头盔,砸得整段盾墙不敢与他对脸。
然后罗马人换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