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一响,力竭的第一列从盾缝里退下去,齐整整换上第二列生力军。
冲锋的势头顿住了。克里克苏斯的人还在砍,砍的却是一堵刚换上来的、力气全满的墙。再一刻钟,第二列退,第三列上。
“他们不着急。”布伦诺的声音平得发干,“从头到尾都不着急。我们在拿命砸,他们在换班。”
克里克苏斯死在第二次换列之后。三支重投枪几乎同时钉进他的胸口和小腹,他拄着剑在坡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被第三列的盾墙平推过去,再也看不见了。
高卢人的阵脚立刻开始垮了。坡上两万人开始往台地退,台地南北两翼的罗马军团,恰在此时压了上来。三面盾墙,一面海。口袋收拢的时候,罗马人的号声第一次停了,整个战场只剩下一种声音,那是短剑从盾缝里捅出去又抽回来的声音,几万下,密得连成一片。
那已经算不上是会战了。布伦诺说,罗马人排着队往前走,走一步,捅一剑,队列后面专门有人补刀,把每一具倒下的尸体再捅一遍喉咙。
他们像割麦子一样把台地上的人割过去,从早晨割到日落。血顺着台地边缘往海里淌,海湾里的那片水,直到傍晚都是锈色的。
布伦诺是夜里醒的。他被盾沿砸晕在战场上,醒来的时候,罗马人正打着火把在战场上补刀、剥甲、登记首级,一队一队,做得又慢又细。他在两具尸体下趴到后半夜,顺着淌血的排水沟爬下台地,爬进了山里。
“两万人都没了。”他说,“我往北爬了三天,一个活人都没碰上。”
他的眼睛慢慢转向塞拉斯,喉结滚了一下。
“他们把克里克苏斯的尸首收走了,但没割头。罗马人割了所有人的头记数,就他的没割。他们把他用盐和布裹起来,装车运上往北走的大道。”布伦诺的手指抠进塞拉斯的护腕,“罗马人收整尸是要做什么?他们要拿他做什么?”
帐子里没有人回答他。
——
同一天。罗马,卡佩纳门外,阿庇亚大道第一里程碑。
十字架是新伐的松木,比大道两旁那些旧刑架高出整整一头,立在道口最显眼的土台上,进城出城的人抬眼就能看见。
一队公家工匠从清早忙到中午,立柱,夯土。监工的是克拉苏家的管事,一个精瘦的坎帕尼亚人,全程掐着一卷写满字的莎草纸,每道工序都要对一遍。柱高,横臂的位置,钉子的号数,连尸体手腕上铁钉的间距都有规定。纸草末尾盖着克拉苏的私章。
前一天夜里,克里克苏斯的尸体已经运到了,在盐里封了七天,皮肉青灰,创口翻白,身上三个投枪窟窿一目了然。
工匠们把他钉上去的时候,围观的人已经聚了几百,卖水的、赶驴的、进城报关的行商,全停在道边看。
尸体钉牢后,工匠把一块刷了白灰的木牌挂上柱身,写上大字:
克里克苏斯,高卢人,逃奴,叛贼。
管事清了清嗓子,展开莎草纸宣读。他的嗓门经过训练,一字一顿,道口两百步内听得清清楚楚:
根据最高统帅马库斯·利西纽斯·克拉苏的命令,叛军首领克里克苏斯的尸体将一直暴晒在这里。每隔一天,他都会遭到鞭笞,直到这场叛乱被完全平息。
凡是罗马治下的奴隶,只要路过这条路,都必须停下来看着,看清楚背叛的代价。
行刑的是个职业鞭手,短袖束腰,胳膊上全是老茧。他不慌不忙的抖开一条镶铅头的三尾鞭,绕开围观人群走上土台,掂了掂分量,然后开始抽。
铅头咬进死肉的声音又闷又钝。一鞭,两鞭,盐渍过的皮肉成片地剥落。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起哄,一个酒贩子高声讲了个不堪入耳的笑话,周围爆出一片笑声。
十字架还没立稳多久,卖水的、卖酸酒的、烤鹰嘴豆的小贩,已经从各处冒了出来,沿着土台外围支起了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