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文法教师领着七八个男孩从城门方向走来,在十字架正前方站定。他一手拎着蜡板,一手指着柱身上的木牌,让学生们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念出来。
“克里克苏斯,高卢人,逃奴,叛贼。”童声参差不齐。
“记住这张脸。”教师的声音干涩而平板,和念恩纽斯的史诗没有区别,“记住反叛罗马人民之人的下场。将来你们成为公民,有人问起什么是法律——”他指了指十字架,“这就是法律。”
孩子们乖巧地点头。队伍末尾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原地没有动,仰着头看着十字架,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退掉。同伴扯了他两下短袍的衣角,他才迈开脚,跟着队伍走远了,走出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鞭手抽完那天的十鞭,把三尾鞭绕了几圈挂在腰上,从包裹里掏出半个面包和一把黑橄榄,坐在土台边缘吃起了午饭。
人群外圈还站着一层人。戴铁项圈的,肩上扛货的,牵着主人骡子的。这一层人没有发出声音。
一个脖子上烙着印的叙利亚脚夫仰头看着十字架,看了很久,直到管他的监工一鞭子抽在他背上,他才低下头,重新扛起货担。
一个高卢女奴用手掌捂住了怀里孩子的眼睛,自己的眼睛却一眨不眨。
——
日落的时候,人群散尽,小贩们收了摊,橄榄核和吐在地上的酸酒渍留了一地,鹰嘴豆壳堆在土台脚下。只剩十字架的影子在大道上越拉越长。
傍晚的时候,有一队运葡萄酒的车队出城南下。赶头车的老车夫经过土台,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白灰木牌,什么也没说,一抖缰绳走了。
当夜,他就在三十罗马里外的路边旅店,把这件事讲给同桌的一个骡夫听,骡夫第二天讲给渡口的船工,船工讲给等船的行商。
一周之后,整条阿庇亚大道上的每一家旅店、每一间马厩、每一个路旁的热食摊子,都在谈论着同一个故事:“克拉苏把叛贼首领钉在了罗马城门口,每隔一日抽鞭子,死的活的他都不放过。”
有的版本还加了更多料:“钉之前还剥了皮”“鞭子上镶的是金子”。
没有人在乎细节是否准确,重要的是那个画面本身在路上走着,从酒车夫的嘴到骡夫的耳朵,从渡口的船工到客栈的掌柜,比克拉苏自己的军令跑得还快。
克拉苏要的就是这个。
——
布伦诺讲完之后,帐里安静了很久。
卡尔纳一直靠在帐柱上没动。这时他开了口,嗓音又平又冷:
“三天前斥候绝迹,说明合围圈三天前就收好了。”他顿了顿,“布伦诺说他看见的鹰徽是三个军团的番号。”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塞拉斯脸上。
“但克拉苏手里有六个军团。”
帐里更安静了。
塞拉斯站在沙盘边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这本是他计划中的结局。劝阻失败之后,他把克里克苏斯当做诱饵。他们一万人南下,声势大,动静大,可以拖住克拉苏的主力。
只要克拉苏的目光钉在南边一天,北上的本部就能多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