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是门。”他蹲在地上,树枝戳出一个豁口,“我家门朝南开。我妈说过,门朝南,冬天房子里能多晒半天太阳。”树枝往豁口两边各点了一个坑,“我要种两棵橡树,一边一棵。”
塞拉斯蹲在旁边看。
“两棵树离多远?”塞拉斯问。
“这个我想了一路。”阿提洛斯的表情严肃得像在部署一场夜袭,“太近了,树冠挤在一块儿,长不开。太远了,夏天树荫接不上,中间漏太阳。”他用树枝量了量,“十五步。十五步正好,等树长成了,两片树荫刚好连上,人能坐在树荫下。”
“在树荫下干什么?”
“喝酒啊!”阿提洛斯一拍大腿,唾沫横飞,“我要开家酒馆,就开在房子边上,我都想好了,门也朝南,和正屋并排。里面放上高卢的麦酒,色雷斯的烈酒,再让纳尔泽给我带两点叙利亚的葡萄酒。”他掰着指头数,数着数着自己先笑了,“过路的商队、猎人、退了伍的老兵,进门先来一碗,喝完再问从哪儿来——”
他忽然停住,扭头盯着塞拉斯。
“塞拉斯,你的那碗永远不要钱。”他说得极其郑重,“第一碗不要钱,第二碗也不要钱。你要好意思喝第三碗,那也不要钱。”
希拉罗斯在旁边笑出了声。
“还有希拉罗斯你!”阿提洛斯把树枝一挥,“你跟你儿子来,你俩都不要钱!”
希拉罗斯的笑意顿了一下,随即又续上,比刚才淡了一些,但比刚才深。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木牌。木牌被摩挲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我离开那年,他七岁。”希拉罗斯用拇指擦过木牌,“这是他六岁时候我给他刻的。今年,他该十九岁了。”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希腊字母,“他在罗马城里给一个医师当学徒。我托了军队里的同乡照看,上次同乡给我的口信说,他已经能自己调配药了。”
火堆里一根柴爆开,火星窜起来。
“等我们翻过山,安顿下来,”希拉罗斯把木牌收回夹层,“我就想办法递信进罗马。”他抬起头,看着谷口那个方向,谷口外是南方,南方的尽头是罗马,“十二年了,我要把他接出来,让他不再做罗马人的奴隶。”
没人接话。阿提洛斯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伸手往火堆里加了根柴。
“接来了先来我酒馆。”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你们爷俩,都不要钱。”
——
后半夜,塞拉斯查完哨,在营地最高处的岩石上找到了纳尔泽。
叙利亚少年仰面躺在岩石上,枕着自己的角弓,在看星星。听见脚步声,他连头都没回。这片营地里能把脚步放这么轻的,只有一个人。
“躺下看吧。”他拍拍身边的岩面,“站着看星星,脖子会很累。”
塞拉斯在他旁边躺下。夜空很干净,银河从山脊的这一边延伸到那一边。
“你看那颗。”纳尔泽抬手指向北方低空,“商队叫它‘钉子’。整片天都在转,就它几乎不动。在荒野里迷了路,只要找到它,就找到了北。”
他的手指往东南划出一道弧:“那一串七颗,是‘北方的车’。车尾两颗星连成线,就指着那颗钉子。天上所有的路,最后都指向它。”
火光映在塞拉斯脸上。他顺着纳尔泽的手指望去,心里顿时恍然:
什么‘北方的车’,那不就是北斗七星嘛。至于那颗‘钉子’,塞拉斯想起读过的科普文章,在公元前73年,由于地球岁差的原因,真正的北极星还没走到地轴正上方。
此时的天心是一片空白,这颗被商队用来指路的‘钉子’,其实并不是北极星,只是北斗七星勺口延伸出去、距离天心最近的一颗替代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