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抽杀。”他喃喃了一句,嗓子劈了,“德奇马提奥……”
这个词像瘟疫一样顺着队列往后传。有人腿一软跪了下去,被身边的人架住。
十一抽杀。老兵们只在营火边的鬼故事里听过它:军团如果溃逃,全队每十人抽签,抽中的一人会被处死,但不由刽子手动手,而是由同帐的九个弟兄,用棍棒当场活活打死。
这是共和国最古老、也最狠毒的军法,狠毒到罗马人自己都下不去手。它已经在律书里睡了不知多少代人,连在座士兵的曾祖父都没亲眼见过。所有人都以为它已经死了。
今天,有人把它从坟里刨了出来。
高台上摆着一张折凳。克拉苏坐在凳上,膝头摊着一册账簿,右手边的小案上放一只银杯,杯里的葡萄酒是温的,他的贴身奴隶每隔一刻钟换一次,用铜壶隔水温着。
一个年轻的副将快步登上高台,在他耳边急促地说着什么。隔得远听不清词句,但谁都看得懂那副神情:求情。他说到最后几乎躬下了腰,手指向台下那五百人。
克拉苏听完了,一个字一个字听完了,然后翻过一页账簿,头也没抬。
“穆米乌斯,”他说,“这五百人临阵脱逃,丢了两面鹰旗。如果我把他们全放了,三万六千名新兵会学到什么?”他用笔杆点了点账簿,“我杀五十个,换回三万六千人的军纪。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便宜的一笔买卖。退下。”
副将的脸白了,他一步一步退下高台。
抽签开始了。签是掰断的麦秆,长九短一,装在一顶倒扣的头盔里,从队首传起。头盔传到哪里,哪里就死一样地静。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兵抽中了短秆,他捏着那截麦秆看了半天,突然回头去看队列里另一个人,那是一个跟他长得七八分像的年轻人,那是他哥哥。按律,他哥哥要跟另外八个人一起,用棍子把他打死。
五十个抽中的人被反绑双手,跪成一排。他们身后各站九个同帐的弟兄,每人手里握着一根木棍。
鼓响了。
第一排的九根棍子举起来了,有的手抖得握不住,有的人闭着眼。跪着的人在喊,喊妻子的名字,喊母亲,喊冤。但棍子落下去,几声钝响,一声接一声,喊声很快就没了,钝响还在继续,军法官站在旁边监刑,按律每一个都要打满数目,少一下,行刑的人要自己跪上去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