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地上,纳尔泽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的队伍趴在两翼的高处,一支接一支地放冷箭,专挑那些还在挥着剑、扯着嗓子招呼士兵结阵的人。
一个罗马百夫长刚跳上一块石头,想重整溃下去的左翼,话还没出口,一支箭从坡上飞来,正中咽喉,他仰面栽了下去。又一个军官举起手里的旗想稳住阵脚,纳尔泽的下一支箭已经在路上了。
罗马军现在最缺的,就是还能发号施令的人。纳尔泽一支一支把他们从这片战场上安静地抹掉。每搭上一支箭,他只在喉咙里低低吐出一句话。
“下一个。”
——
罗马阵线已经有好几处被同时凿穿了,但罗马军团到底是罗马军团,前排倒尽了,后排仍踩着同袍的尸首往上顶。胆气早被掏空了,但千百次训练的纪律还在,凭着这一点,罗马人的战阵咬着牙,硬是没有散。
这支军团里资历最老的百夫长叫普里斯库斯,他盔顶那道横插的红色羽冠,已经被血糊成了暗褐色。整条阵线都在向后退缩,唯独他脚下那一小块寸步未动。
他抡着一根藤杖,将身边溃乱的士兵一个一个抽回原位,骂声压过了号角:“举盾!都给我举起来!谁敢退后一步,老子亲手宰了他!结阵!结阵!”
二十几个老兵被他骂回了魂,围成一个小小的圆,盾对外,背靠背。扑上来的奴隶一次次撞在这个圆阵上,又一次次被弹了回去。两个色雷斯角斗士冲得太急,一个被普里斯库斯一棍砸碎了膝盖,另一个被乱刀剁翻在地。
这个圆阵不大,却死死钉在原地,纹丝不动。只要它还立着,溃退下去的罗马兵们,就还有一个能往回聚拢的方向。
斯巴达克斯看见了他,他直直朝那个圆阵走过去。
“你们的人,”斯巴达克斯停在那个圆前面三步,用生硬的拉丁话开口,“今天都要死在这儿了。”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普里斯库斯,“先从你开始。”
普里斯库斯啐了一口血沫,把藤杖扔了,抽出短剑。“色雷斯狗。”他往前踏出那个圆,独自迎上来,“老子在西班牙杀过的人,比你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两个人撞在了一起。
普里斯库斯不愧是老兵,他不蛮干,剑走的全是最刁的角度,又阴又快,专戳下盘和肋下,每一剑都想用最小的动作换一条命。
但这些招式,斯巴达克斯在角斗场上见得太多了。老兵的剑再刁,也快不过他的眼。
普里斯库斯的剑刺来,他侧身让那一剑擦着肋骨滑过去,划开一道血口子,自己却换来了贴身的半步。他的弯刀从下往上,借着整个腰背拧起来的力,剁进了普里斯库斯持盾那条手臂的腋下,那里是罗马甲护不到的地方。普里斯库斯闷哼一声,手臂连着盾垂了下去。
两个人脸对脸,近得能闻到对方脸上的血腥气。
“你杀过很多人。”斯巴达克斯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得像耳语,“今天,轮到你了。”
弯刀横着抹过了那道喉咙。
普里斯库斯的身子软下去的时候,那个用他的命撑着的小圆阵立刻散了。那二十几个老兵看见普里斯库斯被一刀割断在面前,立即有人扔了盾,有人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