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见,山脚那片林影里,有一双眼睛,已经把他这支队伍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旗、甲、马、车,连他亲卫的箭袋里有几支箭,都数清了。
十天前,奴隶们下了山。
维苏威的旗插下去还不到三个月,方圆百里的奴隶就疯了一样往山上涌。磨坊的、矿坑的、田庄的、牧场的。几百人变成了几千,几千变成了几万。
这正是塞拉斯当初要的。
一支刚刚举事、尚未站稳脚跟的队伍,是经不起在平原上,被罗马军队逮住决战的。但维苏威这座山易守难攻,名声又传得足够远,恰好可以当做一面旗号。
奴隶们朝着山顶的旗帜聚拢过来,而罗马人却一时奈何不了他们。在最危险的头几个月里,是这座山替他们挡住了罗马人。也正是这座山,把方圆百里之内的奴隶,一批接着一批地替他们招了上来。
然而,这座山终究不是用来长住的。
山上既没有足够的水,也没有可供耕作的田地。几万张嘴,几千头牲口,只需要一天,就能把一面山坡的草啃光,把一条沟谷的水喝干。驻扎得越久,这座山就越像一只逐渐收紧的口袋。愿意上山的奴隶聚的差不多了,继续守下去,被困死的就会是他们自己。
塞拉斯一直在计算着日子,他等的正是这样一个时刻:附近的奴隶已经吸引得差不多了,而这座山还刚够养活他们。再早一些,奴隶还没聚齐,再晚一些,粮食和水会先一步见底。
他下达了命令:下山。趁着自己仍然能够选择时机、选择道路、选择下一处落脚之地的时候,离开这里。
下山之后,去哪里?
塞拉斯选择了一路向北,向着那道横在天际、终年覆雪的阿尔卑斯山进发。
跟着他的这几万人,来路各不相同。色雷斯人、高卢人、日耳曼人、叙利亚人。但他们都是被罗马用铁链锁进意大利的,而他们的家,全在阿尔卑斯山的另一侧。
塞拉斯比谁都明白,奴隶掀不翻罗马。一百个斯巴达克斯也掀不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