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三千罗马民兵在一夜之间散了。天亮时,营盘里满地都是丢弃的盾牌、没系上的胸甲、踩进泥里的旗子和断矛。两百多个跑不掉的罗马人被缴了械,蹲在营区中央,没一个敢抬头。他们头顶的旗杆上,正挂着自家副执法官侄子的脑袋。
至于格拉布鲁斯,天亮后没人在尸堆和俘虏里看见他。有降卒说,火起的时候,老头正巧从城郊庄园赶回来督夜,撞上溃逃的乱军,连人带马被冲散在了黑暗里。是死在自己人的马蹄下,还是趁乱逃回了卡普阿,谁也说不清。一个被元老院寄予厚望的副执法官,连一具能挂上旗杆的全尸都没给罗马留下。
斯巴达克斯绕着那堆缴获的军械走了一圈,走到一半停下了。
前段时间,塞拉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不少兵器,但上山的人越来越多,兵器仍然不够用。
此刻他脚边堆着的,是几百面罗马圆盾、上千柄长矛短剑、几百套胸甲,足够把山上新来的那些赤手空拳的弟兄,武装成一支像模像样的军队。
辎重车上还压着格拉布鲁斯带来的,足够整整十天的行军口粮:面粉、腌肉、橄榄油、酒。山上那一千多张饿了三天的嘴,半个月都不用愁了。
斯巴达克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柄罗马短剑,掂了掂又扔回那堆里。他转过头,看着正蹲在一旁、就着晨光擦拭剑上干血的塞拉斯。
“四十个人。”他的嗓子喊了一夜,哑得厉害,“你用四十个人,一夜之间打败了三千罗马兵。”他摇了摇头,“你他妈这套,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塞拉斯没有抬头。“梦里。”
“梦里?”斯巴达克斯重复了一遍,半信半疑。
“一位神,在梦里把它指给了我看。”塞拉斯用一块破布,慢慢抹去剑脊上凝住的血,“一个很长的梦。”
斯巴达克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他站直身子,走到营区中央那块全营都看得见的高地上,拔出弯刀往天上一指。
“都给我听好了!”他的吼声压过了营盘里所有的嘈杂,“从今天起——怎么打、谁站哪儿、谁归谁管、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全听他的!”
他的刀尖落下来,指向塞拉斯。
最先响起来的是一记盾声。然后是第二记、第三记。越来越多的人抄起缴获的罗马圆盾,用刀背、用拳头、用手掌狠狠砸上去,一片沉闷而密集的咚咚声从营盘中央响起,撞在维苏威的山壁上又弹回来,震得清晨的空气都在发颤。
——
几天后。
清晨的维苏威山顶,风从火山口边缘吹上来,带着硫黄和灰烬的苦味。
塞拉斯蹲在南缘的凸岩上,一手搭着膝盖,目光顺着山坡往下。从这个位置能看到山脚一直延伸到坎帕尼亚平原的那条小径。
今天早上,那条路上全是人。
远处是一团团缓慢移动的灰色,那是衣衫褴褛的人群,从山脚的橄榄树丛里钻出来,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沿着小径往山上爬。有些人走得很慢,搀着同伴或者拄着树枝当拐杖。有些人爬着爬着就停下来坐在路边喘气,然后又站起来继续走。他们身上没有铠甲,没有武器,大部分人连鞋都没有。
但他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