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里的人刚被山道的喊杀惊醒,赤着脚掀帘冲出来,一手提着裤子,一手就往架上去够那号角。但他的指尖刚碰到号角冰凉的表面,纳尔泽的箭已经穿透了他的脖子,从另一侧探出半截箭头。
号角“咣”地砸在地上,号手栽倒,脸朝下趴进泥里,那截灌了血的铜号角,再也没能贴到他的嘴边。
旗手的帐门口插着百人队的军旗,杆子在火光里投出一道长影。
旗手死得更快,他举着队旗刚跑出三步,一支箭就从背后扎进他左侧的肋缝。旗杆脱手,戳进泥地里立了一瞬,又慢慢倒下,那面绣着百人队记号的旗子,盖在了他自己的尸体上。
口令官不必满营去找,他们的帐篷就在百夫长那顶大帐周围。
纳尔泽和两个日耳曼人贴着帐壁摸到帐篷前,一个挑帘钻了进去,三四个口令官正手忙脚乱地翻找写着夜间口令的小木牌,要赶着把令一道道送出去。
但他们一个都没能送出去,箭从掀开的帐帘外射进来,刀从日耳曼人手里挥出来,一个接一个,把他们钉死在了帐篷与帐篷之间。
在营盘的另一头,一个罗马百夫长正扯着嗓子想把自己的人聚拢起来。
他是个打过仗的老兵,听见东边山道的喊杀,刻进骨子里的本能让他张口就吼:“列阵!列阵!都给老子靠拢——”
但没有号声应他。
号声本该在这一刻响彻全营,把这道命令同时送进每个百人队的耳朵里,让所有人朝同一个方向收拢,但号角哑了。
他扭头去找本队的旗,黑暗里,旗是唯一能让散开的弟兄认出“往这儿来”的东西。但旗子也没了,连个杆影都找不见。
他一把揪住一个从身边跌撞跑过的士兵:“口令官呢?!”
那士兵满脸是血,眼睛瞪得溜圆,根本没认出他,反手就是一刀,嘴里嘶声尖叫:“滚开!滚开——!”
百夫长堪堪偏头,刀锋擦着他的耳朵削过去。他还没来得及骂,侧面“轰”地撞过来一群人。四五个没头苍蝇似的罗马兵,被火光和喊杀赶得魂飞魄散,只顾着往人多的地方挤。他被撞得一个趔趄,仰面跌进两顶帐篷的夹缝里。他伸手去抓帐绳想爬起来——
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他张嘴想喊,喊出来的是血。一个戎马半生的罗马百夫长,没死在敌人的刀下,被自己的弟兄活活踩进了泥里。
整座营盘都是这样的死法。
一个新兵抱着盾蹲在帐篷后发抖,听见脚步声扑过来,猛地挺剑就刺,“噗”地扎进一个人的肚子。借着火光他才看清,那是同一个帐篷里睡了三个月的同乡。
喊声、哭声、求饶声、骨头被踩断的声音,搅成一团,但大半都不是塞拉斯他们那四十个人砍出来的。
整座维苏威东侧的天,被火光烧成了血红,山道口的佯攻声也喊到了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