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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没有月亮。
三十个人从东南角的山路鱼贯而下。山道在白天是一条一步多宽的碎石小径,两侧是灌木丛和裸露的火山岩,坡度陡到有些路段需要侧身走。到了夜里,视野更加困难。
纳尔泽走在最前面。
他带路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看路,因为在这种漆黑里也没什么可看的,但纳尔泽可以听。脚底踩上去,碎石发出“嚓”的声音,泥土是“扑”,松散的火山灰是更深更闷的“噗”。远处有犬吠声时他停下来,用鼻子嗅了嗅风里的气味,然后微调方向,他在避开犬吠声源的上风区域。
山道窄到有些地方两个人并排都过不去,在黑暗中,三十个人排成一条线走了将近两个钟点。没有人摔下悬崖,没有人踩空跌倒,纳尔泽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变向,身后的人就跟着停、跟着转。
下到山脚的时候,地面忽然平了。碎石路变成了踩实的黄土,空气里有葡萄叶和牛粪的味道。他们已经进入庄园的外围种植区了。
纳尔泽蹲在一棵橄榄树后面,朝左前方做了一个手势,那个方向大约一百步之外,庄园的夯土围墙在夜色中露出一条灰色的线。围墙上方,庄园主宅邸二楼窗口透出一盏微弱的油灯光。
纳尔泽摸出那团牛油干肉。
“等纳尔泽的信号。”塞拉斯回头对后面的人低声说。
纳尔泽一个人摸了出去,他的身影在橄榄树丛之间消失得无声无息。
大约一刻钟之后,庄园南侧传来两声短促的犬吠,然后是呜呜的哼,是猎犬在舔什么东西,再然后一切安静了下来。
从围墙根处传来一声鸟叫,那是纳尔泽的信号。
“走。”
三十个人猫着腰从橄榄树丛里冲出去,沿着围墙根部的阴影移动到南侧牲口棚后门。门是木头的,门闩在外面,是为了防止牲口往外顶。塞拉斯抽开门闩,木门吱呀向内推开。牛粪和干草的气味扑面而来,黑暗里有牲口受惊站起来的蹄声。
众人穿过牲口棚,另一扇门通向庄园内院,这扇门上了锁。
阿提洛斯走上来。他把两只手掌卡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里,脚蹬着墙根,整个人的力量压在手腕上。木头发出一声低沉的断裂声,门闩从里面被生生撬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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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院。
云缝里漏了一线月光,刚好照亮了庄园的布局。中央是一个铺着碎石的方形庭院,北面是庄园主宅,东面是仓库和厨房。
塞拉斯的目光停在了西面。
西面的地面上有一个长方形的石砌入口,通向地下。入口不大,刚好容一个成年人弯腰钻进去,上面盖着一扇沉重的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比拳头还大的锁。
从那个地下入口里,传上来一股气味。
汗臭、尿骚、腐烂的稻草、没有清理过的排泄物,所有这些混在一起,被地下的湿热蒸出来,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涌上来。
奴隶私牢。
这种半地下或全地下的石室,窗户是贴着天花板的狭窄缝隙,高到站在里面够不着,只能透一线光和空气。干重活的农奴、脾气暴躁的、试图逃跑过的,全部都被锁在这里面,白天被拉出来戴着镣铐下田,天黑了再锁回去。
他扫了一眼庭院。院子的另一侧,主楼的侧翼有一排地面上的平房,那是连排宿舍,门是虚掩的,没有上锁。那是给庄园的管事、铁匠、面包师等技术奴隶住的,他们不戴镣铐,也不锁门。他们的待遇比地下私牢里的农奴好十倍,因为庄园主需要他们的手艺。
再往里走,主楼一层的走廊上有几张草垫,那是贴身服侍庄园主起居的家奴睡的地方,和主人只隔一道帘子。
同样是奴隶,住在三个不同的世界里。地下的看不见天,地上的看不见锁,楼里的看不见鞭子,但他们的脖子上都套着同一根绳子。
塞拉斯不再看了,他用手势分配任务:十个人去仓库和厨房搬粮食,五个人控制主楼一楼的出口,剩下的,跟他去那个私牢的入口。
“把那把锁打开。”他对阿提洛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