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提洛斯拎起一把从庄园工棚里顺来的铁锤,那是给牲口钉蹄铁用的,锤头沉重。一锤砸下去,锁芯碎裂,铁栅栏门被掀开。
一股更浓烈的气味从地下涌出来。
塞拉斯弯腰钻了进去。他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七八级,脚底从干燥变成潮湿,空气变得又闷又热。火把被后面的人递进来,火光照亮了地下室的情况。
这里的空间不到一人高,个子高的要弓着腰。两侧墙壁上渗着水和霉斑。地面铺着发霉的稻草,上面的虫子在火光里慌乱地乱爬。墙根处有一排间距均匀的石栓,铁链就钉在这些石栓上。
二十多个人挤在这间不到四十平方步的地窖里。
他们全部赤裸,或者只穿着破烂的麻布碎片,胳膊和腿上布满鞭痕和烫疤,那是用烧红的铁棍按在皮肤上留下的圆形疤痕,庄园主用这个给奴隶做标记。
他们的脚踝上全部套着粗铁环,连着手臂长的铁链,铁链末端钉在墙根的石栓里。有些人的踝骨被铁环常年磨擦,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皮肉翻卷着长在铁环边缘,分不清哪里是铁哪里是肉。
他们看见火光和穿着铠甲的陌生人时,第一反应是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他们立即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臂弯里、或者用身体护住旁边的人,这是被训练出来的本能。每一次庄园主发怒、每一次有人被拖出去鞭打或者被拉走卖掉,入口都是这样被打开的。
一个女人把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拉到自己身后,两只瘦得像枯枝的胳膊紧紧箍着孩子的肩膀,她的牙齿在打架。
塞拉斯把火把交给身后的人。他蹲了下来,让自己的眼睛和地上蜷缩着的人的眼睛齐平。
“看看我。”他说。
最前排一个色雷斯男人从臂弯里抬起了头。他的左眼是瞎的,一道从额头到颧骨的旧疤,把那只眼划成了一条缝。他的右眼浑浊、戒备。
塞拉斯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手腕内侧,角斗学校的刺青清晰可见。
“三天前,我和你们一样,也是一件东西。”他的声音平淡,“罗马人把我喂饱了,不是因为在乎我的死活,只是因为饿瘦的角斗士上场不好看。他们给我穿铠甲、给我磨刀,是因为对砍的时候血溅得越远,看台上的老爷们叫得越响。我每天早上睁开眼,都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最后一天,因为下午可能就有人花钱点了我的名,让我去赛场上给另一个奴隶当垫脚石。”
他把袖口放下来。
“三天前,我们砸开了角斗学校的门。杀了守卫,抢了武器,爬上了维苏威山。罗马人说奴隶不可能做到这种事,但我们做到了。”
牢房里的人开始有了变化,有人抬起了头,有人不再缩成一团,把臂弯从脸上移开了。
塞拉斯站起来,他走到独眼色雷斯人面前,低头看着他脚踝上的铁镣。铁环生着锈,血痂和脓液把铁和皮肉粘在了一起。
“把锤子给我。”
阿提洛斯把蹄铁锤递过来。
塞拉斯蹲回去,一手按住独眼色雷斯人的小腿,另一只手举起锤,朝着铁镣砸下去。
第一下下去,铁环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整条腿都颤了。
第二下,连接环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第三下——
铁环断了。
两截锈迹斑斑的铁从色雷斯人的脚踝上脱落,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那声音在石头拱顶下回荡了几秒,所有人都听见了。
独眼色雷斯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那里有一圈深紫色的淤痕和翻卷的疤痕组织,被铁环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肉暴露在空气里。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条光裸的脚踝,手指在颤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塞拉斯。他的右眼里,恐惧没了。
塞拉斯把铁锤递给他。“你来砸下一个。”
独眼色雷斯人接过铁锤。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攥紧了锤柄,转向旁边一个叙利亚女人,她的脚踝上也套着一副同样的铁镣。他举锤,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