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一百九十三个人围着几堆篝火吃晚饭。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有人低声唱一首色雷斯语的歌,有人在擦武器,有人在给磨破的脚缠布条。阿提洛斯正在教一个叙利亚小奴隶怎么握盾,那面盾比小奴隶整个人还宽。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塞拉斯站在山顶的平地上,背后是那面旗,脚下是整个坎帕尼亚。
那个放羊的人,或者牧童,或者谁,此刻正在跑回他的庄园。今夜他会对同伴说,他看见维苏威山顶上立了一面旗。明天那些同伴会在田里干活的间隙,抬头看一眼山顶,确认那面旗还在。后天会有第二座庄园的人听说,之后第三座。
他走回营地,坐回篝火旁。
——
到达山顶的第三天,粮食见底了。
早上分口粮的时候,希拉罗斯告诉塞拉斯,分完今天的粮食,就没有余粮了。
塞拉斯站起身。
“今晚下山。”
他已经选好了目标。
纳尔泽在过去两天里,把维苏威山脚方圆可见范围内的地形全部摸了一遍。他不需要离开山顶,只需要站在山顶不同位置上,用那双在沙暴里练出来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山下,就能知道哪里有庄园、多大、围墙高不高、门口的人几点换班。
最近的一座大庄园在山脚偏南大约三个钟点路程的位置。从山顶看下去,红色屋顶嵌在一片葡萄园和橄榄林之间。围墙是夯土的,大约一人半高,东侧有正门,南侧有牲口棚后门。纳尔泽说他在白天数过,正门轮值的庄园看守从来没超过四个人,下午还会少一个,因为那个人要去喂庄园主的猎犬。
罗马大庄园的看守都不是正规军,甚至不是训练有素的打手。大部分都是庄园主花几个小钱,从附近城镇雇来的自由民散工,他们干这份差事,是因为比干农活轻松,而且还管一顿饭。他们手里拎着的东西,比如削尖的木棒、锈了的旧短剑、皮鞭,对付锁着镣铐的庄园奴隶绰绰有余。
但对付角斗士?
巴提亚图斯角斗学校的角斗士每天训练六个钟点,有着用活人喂出来的格斗本能。这些人是被当成杀人机器养的,庄园看守和他们之间的差距,大概相当于战场上的罗马百夫长和街边卖鱼的之间的差距。
“有几条猎犬?”塞拉斯问。
纳尔泽伸出两根手指。
“怎么过那些猎犬?”
纳尔泽从腰间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他们路上从辎重车里顺来的一团牛油,裹着切碎的罗马军用干肉。他把牛油团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朝塞拉斯做了一个扔的手势。
塞拉斯看了他一眼,纳尔泽面无表情地把牛油揣回腰间。
傍晚,塞拉斯、斯巴达克斯、希拉罗斯、克里克苏斯、恩诺玛伊等一圈人蹲在几块石头旁边商议。阿提洛斯蹲在外圈,啃最后一块硬面饼。卡尔纳倚在三步之外的岩石上,没人邀请他进圈,他也没要进来的意思。
“派三十个人,轻装下山。”塞拉斯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庄园的大致轮廓。“纳尔泽带路,我们走山道。”
“我去。”斯巴达克斯说。
“你不去,你留在山上。万一我们出了事回不来,山上这一百多人,需要一个能拿主意的人。”
斯巴达克斯盯着塞拉斯看了两秒。
“你去?”
“我去,这一趟不能失手。”
斯巴达克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让阿提洛斯跟着你。”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啃面饼的高卢大汉,“不许让他死。”
阿提洛斯含混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