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12月3日,清晨。
约瑟夫坐了一夜火车,在帕丁顿车站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在候车室里坐到天亮,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刮了胡子,换上了军礼服。
下午三点要去陆军部开会,他有一上午的时间。
他没叫车,他想走着看看这座城市。
伦敦变了,又好像没变。
街上的人比战前多了很多,好像所有人都从家里涌了出来,涌到街上来,涌到广场上来,涌到公园里来,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外面的世界还在,自己还在里面。
约瑟夫沿着尤斯顿路往南走,穿过布卢姆斯伯里,拐进查令十字路。
特拉法加广场上有人在跳舞。一群年轻女人穿着花裙子,戴着帽子,挽着手臂转圈,笑声大得隔一条街都能听见。
一个手风琴手蹲在纳尔逊柱的台基上拉琴,曲子跑调了他也不管,越拉越快,裙子越转越快。
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冲约瑟夫招手,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停下来。
往前走了两条街,气氛就变了。
一家百货商店的橱窗里贴着一张纸,约瑟夫走近了才看清上面写的字:“本店十六位男员工在战争中阵亡,我们永远怀念他们。”纸的下面列了十六个名字,排得整整齐齐。橱窗玻璃上映着约瑟夫的脸,和那十六个名字叠在一起。
他继续往南走。
——
陆军部在白厅街上,一栋巨大的巴洛克式石头建筑,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约瑟夫出示了证件和会议通知书,被引导到三楼的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能坐五十个人,但今天只坐了不到二十个。长条桌上铺着绿色的呢子,每个座位前面放着一杯水和一份文件夹。窗户朝着白厅街,能看到对面的骑兵警卫队总部,门口的骑兵骑着马,一动不动地站着。
约瑟夫扫了一眼到场的人。大部分是上校和准将军衔,几个少将。他认出其中两三个,百日攻势期间,他们在旅级以上协调会上见过面,但没深交。大家坐下来互相点头,没人说话。
十点整,门开了。
布朗中将走进来。
他后面跟着两个参谋和一个副官,副官手里抱着一沓文件。
“坐。”布朗说。他没坐到长条桌的主位上,而是站在桌子一端,两只手撑着桌面。“今天不开长会。总结报告你们都写过了,参谋部也看过了,没什么好再重复的。今天只做一件事,宣布战后晋升名单。”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一下。
副官翻开文件递给布朗。布朗低头看了一眼,开始念名字。
“第三步兵师,麦克劳德上校,晋升准将。”
桌子左边的一个苏格兰人站起来,敬礼,坐下。
“第十一步兵师,普莱斯上校,晋升准将。”
又一个人站起来,又坐下。
“第十四步兵师,坎贝尔准将,晋升少将。”
名字一个一个地念过去。约瑟夫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不在名单上,但他不关心。从停战到现在,他想的事情里,没有一件跟军衔有关。
布朗翻了一页。
“第十七步兵师,林登上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