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继续往前,身后传来沙沙沙的声音,铅笔、刀子、马刷,三种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隧道到了岔口,突然变宽。壕壁退去,头顶的坑木不见了。
约瑟夫抬起头,上面是夜空、繁星、还有雪。
雪花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穿过星星,慢悠悠地旋转着,落进这个没有屋顶的隧道尽头。
正中间是一堆篝火,橘红色的火苗窜得很高,火星飘上去,跟雪花擦身而过。
篝火周围是穿着军装的人们。有人在交换巧克力和香烟,有人用手势比划着说话,远一点的地方,有一群人围着一个用破布和稻草扎的足球在踢,踢起来歪歪扭扭地飞,所有人都在笑。
篝火的另一边,约瑟夫看到了三个人。
汤姆、麦克唐纳、奥康纳、还有一个年轻一点的自己,那时候他的眼睛下面没有那些怎么也消不掉的黑眼圈,嘴角是松弛上扬的。
汤姆头发翘着一撮,正和奥康纳争论着什么,奥康纳咧开嘴笑起来。麦克唐纳一边听着,一边低着头在削一截木头。年轻一点的约瑟夫坐在他们对面。
约瑟夫站在画面外面,看着画面里的自己。
四年。
从那个夜晚到这个夜晚,中间隔了四年。马恩河的河谷,洛斯的毒气,索姆河的绞肉机,康布雷的坦克,春季攻势的暴风,百日攻势的漫长推进。
四个人里面,只有他还站着。
“约瑟夫,地上下雪了。”汤姆说,“你该上去了。”
约瑟夫睁开眼。
他看到了天花板上的裂缝,窗户上结着一层雾。
他走到窗边,用袖子擦掉玻璃上的雾气。
外面下了一夜的雪,小镇被雪盖住了。屋顶是白的,街道是白的,镇子边缘那座被炸掉尖顶的教堂是白的。
更远处,约瑟夫的目光越过镇子的边界,看向东北方,战场也是白的。弹坑、铁丝网、塌掉的战壕壁,一切被炮弹犁过、被血浸过、被四年战争反复蹂躏的大地,此时此刻,全都被一层白雪覆盖了,干干净净的。
楼下传来声响。约瑟夫扣好大衣扣子,下楼推开大门。
街上已经有人了。两个士兵在打雪仗,一个追一个躲,踩得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脚印。追的那个摔了一跤,坐在雪地里,另一个笑弯了腰,然后也被雪球砸中,两个人都坐在地上笑。
威尔金斯从身后走过来。
“约瑟夫,陆军部来电报了,让你今天就动身回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