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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秒,伦敦,切尔西。

十一月的伦敦永远灰蒙蒙的。空气里有煤烟味和泰晤士河水的潮腥味,街上行人不多,偶尔一辆马车或汽车经过,轮子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埃米莉·卡文迪什坐在姑妈家公寓二楼的窗边。窗户朝西,看不到泰晤士河,只能看到对面一排联排砖房的烟囱,和烟囱上方灰白色的天空。

她穿着蓝灰色的毛呢裙和白色的高领衬衫,棕色的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很紧的髻,几缕碎发从太阳穴边落下来。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一口都没喝。

今天是十一月十一日。

整个伦敦都在传那个消息——停战。报纸上写了,电报里说了,街上的报童已经在喊了。她今天早上出门买牛奶的时候,听见面包店的老板娘对送货的小伙计说:“今天要停了,十一点。”小伙计问:“什么停了?”老板娘白了他一眼:“仗。”

她想起很多东西。

白大褂上洗不掉的血渍,凌晨三点被担架兵的喊声惊醒,截肢手术中锯骨头的声音,芥子气烧伤的士兵蒙着纱布的脸,露出来的嘴唇肿得像熟透的浆果。还有那些来不及处理就断了气的人,被抬出去放在帐篷外面,盖上毯子,排成一行,像码头上等着装船的货物。

她在前线待了四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血迹也没有碘酒的黄渍。

但她知道那双手做过什么。她用那双手包扎过上千个伤口,拆过数不清的绷带,按住过喷血的动脉,握住过垂死士兵冰凉的手指。

她曾经用那双手,把碘酒涂在一个年轻士兵的额头上,那个士兵倒吸一口冷气,她问他疼不疼,他说还好。

1914年8月,那是她到前线的第一个月。

那个士兵叫约瑟夫·林登。

她还记得他坐在空床上的样子,额头上一道不深的擦伤在渗血,军装上满是泥和草屑,但他坐得很直,眼睛很亮,跟她见过的其他新兵不一样。

那些新兵的眼睛里要么是恐惧,要么是亢奋,要么是茫然。但约瑟夫的眼睛里,没有这些东西。他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很冷静,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她还不知道的事。

她当时想:这个人不一样。

后来的事情证明她是对的。

切尔西教堂的钟开始响了。

一——二——三——

埃米莉数着,每一声钟响之间的间隔都很长。

四——五——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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