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1914年7月的某个早上。
那天他刚穿越过来,在庄园的马厩里看见汤姆。
汤姆正在给一匹栗色的母马刷毛。
他听见脚步声,扭头过来,冲约瑟夫咧嘴一笑。
“嘿,约瑟夫!”
他想起那艘从南安普顿开往法国的运兵船。
那是个灰色的下午,海上起雾,有人在吐,有人在唱《t' a Ln ay t Tppay》。
汤姆从胸口摸出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给他看。
“珍妮给我的,我想回去娶她。”
他想起新兵营的某个晚上。
那是奥康纳和威尔金斯打架那天,他们四个人一起上,谁也没受重伤。回到营房,奥康纳左眼肿着,汤姆蹲在地上给他拧毛巾,麦克唐纳坐在床沿擦枪。
谁先开口说“战场上只能依靠彼此”,约瑟夫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说,他们的小队得有个名字。
他说,“叫幸存者小队吧。”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活着回来。”
那时候外面是夏天的虫鸣,报纸上都在说圣诞节就能回家。
四只手叠在一起。
他想起太多了。
他抱着汤姆,把这些回忆从头到尾,一点一点过了一遍。
把这四年的每一天,都想了一遍。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有了一点光。
枪声都停了,整条战线安静下来,只剩下风。
约瑟夫把汤姆放平。
他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坐麻了。
他活动了两下腿,然后弯腰,把汤姆的帽子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汤姆胸前。
他整理了一下汤姆的军服,把领口摁平,把袖口拉整齐。把那三道杠中士的军衔,用手指蹭了蹭,把上面的泥蹭掉。
他站着看了汤姆一会儿,然后走出了战壕。
阿尔弗雷德靠在外头的沙袋上,一夜没走。
看见约瑟夫出来,他站直了。
“叫人吧。”约瑟夫说。
“……好。”
阿尔弗雷德挥手,两个抬担架的兵过来。
他们把汤姆抬起来,用毛毯盖在上头。
约瑟夫跟着走了两步。
阿尔弗雷德叫住他。
“约瑟夫。”
阿尔弗雷德递过来一个东西,是一个铝制的身份牌,那是从汤姆脖子上解下来的。
“按条例……”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有点哑,“由连长保管,登记之后上交。”
“我送回去。”约瑟夫说,“亲自送。”
“……约瑟夫,这不合规矩——”
“阿尔弗雷德。”
“……”
“让我亲自送。”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终于点了头。
“……好。”
他把身份牌放进约瑟夫的掌心。
晨雾在战壕上浮起来。
约瑟夫站在沙袋边上,看着那个毛毯盖着的影子越走越远,直到拐进了交通壕的拐角,消失了。
东边的天空开始变亮。
约瑟夫把汤姆的身份牌挂进了自己衣领下面,和他自己的那一块挂在一起。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战壕。
他的加强连已经开始新一天的准备。
新兵在装弹,有人在生火煮茶。
太阳在升起,战线还在,仗还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