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陛下下诏。”数百官员齐声道。
司马德文抬眼看着殿上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一双双凶恶的眼睛。此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群狼环伺的一头受伤的猎物,没有任何的反抗之力。他的心中情绪复杂难言,感慨颇多。自己是大晋的皇帝,下边这些人都是大晋的臣子,他们曾满口的忠义,说了无数要为大晋尽忠的话。但现在,他们却如恶狼一般准备撕咬自己这个大晋的皇帝。这便是所谓的忠君,这便是这些大晋臣子的真面目。
司马德文看向刘裕,刘裕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进殿之后便坐在特赐的椅子上面带微笑的看着这一切。此刻刘裕转过头来,恰好和司马德文的目光相撞。司马德文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一般转移了视线。
刘裕的眼神冰冷的像是一把刀,似乎要割开自己的喉咙一般。如此令人恐惧的目光司马德文还是第一次看到。本来司马德文今天还想态度强硬一番,就算是死也要痛斥刘裕的罪行,留个宁死不屈的好名声。但他从刘裕的眼中看到了大恐惧,这个人会毫不留情的折磨自己,让自己遭受这个世上最恐惧的刑罚和痛苦。事已至此,自己还是求个痛快为好,其他的事情即便做了,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反而给自己带来更大的痛苦。
“朕……惭愧!一时昏聩,做出了不当之行。朕愿意下诏罪己。朕对不起宋王,对不住诸位。”司马德文嘶哑的声音响起,充满了绝望和无奈。
“好,陛下敢作敢当,倒也不失为坦荡。臣愿为陛下代劳拟诏,陛下照着抄一遍便是。”傅亮大声道。
“那便……有劳了。”司马德文轻声道。
纸笔摆上,傅亮挽袖提笔,笔走龙蛇,很快一份罪己诏便草拟而成。傅亮乃中书令,曾在多人帐下任参军起家,尤善文辞。起早这些诏书对他而言如吃饭喝水一般的简单。
诏书草稿呈上,司马德文没有任何的犹豫,提笔誊抄了一遍,随后刘穆之当着全体官员的面诵读此诏。
诏曰:朕谨以薄德,登临帝位,嗣守鸿业。然即位以来,夙夜惕厉,常恐不任。今内省自身,自知罪愆深重,故下此罪己之诏,昭告于天地宗庙。
朕以愚昧无德之身,获承大统。上不能绍修前烈,下不能康济黎元。即位以来,朝政怠惰,昏聩无常,国中寇仇日增,百姓困弊不堪。此皆朕不明于道,不达于政,赏罚无章之所致也。每念及此,五内俱焚,若坠祸害,如陨渊谷。
朕性本多疑,德量偏狭,猜忌贤臣勋族,潜怀嫉忿之心。宋王刘裕忠诚明敏,志安社稷,为大晋功勋之臣,万民景仰。而朕因嫉愤之心,妒贤嫉能,猜忌日盛。故阴蓄凶谋,欲效不轨之事,图害良辅。其他臣工,亦多被猜防,险遭非命。幸天鉴昭然,谋泄事沮,未成大错。然朕以君父之尊,行豺狼之行,包藏祸心,殆非人类,堪比牲畜。上负祖宗付托之重,下负忠臣辅佐之诚,虽百死不足以赎其罪。
昔周公吐哺,终成周室;齐桓忘仇,遂霸诸侯。朕不能推心待下,反欲自翦股肱,实为昏悖之尤之举。今追思前非,痛贯心脾,涕泗横流,莫可追悔。
自今以往,朕当贬损尊号,撤乐减膳,避居别殿,日省罪责,反躬改过。凡军国大事,悉委刘裕裁决,朕不敢复问。但愿天心悔祸,宗庙垂佑,使晋祚以绵延,苍生免于涂炭。若其不然,请降殃咎于朕躬,无使百姓蒙难。
朕今日敢布腹心,以告神明。惟皇天后土,实鉴临之。若有再犯,天地厌之。
傅亮不愧是傅亮,这道罪己诏写的是刻骨铭心,令人感动。但同时也是刻薄歹毒无比。这恐怕是古往今来骂自己骂的最狠的罪己诏了。甚至以司马德文的口吻,不惜将自己比作畜生。这是对司马德文极大的羞辱。但司马德文还是全文誊抄,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罪己诏被迅速誊写抄录多份,由专人送往京城各处张贴。并将快马加鞭送往各州郡宣示。
罪己诏虽下,但今日殿上之事可还没完。
“陛下虽下诏罪己,但陛下之行,人神共愤,失德不仁,已难服众心。陛下既说将朝政托付宋王,从此不理朝政反躬自省,却也只是以退为进之举吧。臣认为,陛下若真悔悟,便当下诏退位,让贤于他人。如此才是真正的悔悟之举。臣今日上奏,恭请陛下退位。”傅亮大声说道。
刘裕忍住了笑,暗自嘉许这个傅亮办事积极,而且手段极为不要脸。明明罪己诏是他写的,司马德文只是照着誊抄而已。他倒好,拿着罪己诏上的话来攻击司马德文,这手段可真是无耻肮脏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