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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寂静,黎见月温柔的说话声从上层客厅打开的玻璃门里飘了出来。他沿着声音在风中漂浮的轨迹向着客厅走去,温暖的橘黄色灯光透过大片的落地玻璃投射出了一片阳光般的颜色,与外面清冷的海天暮色形成一道鲜明的分界线。

他进入了客厅,这里仿佛是瞬间切换了另一个片场。华丽的水晶吊灯将空间照明亮晃眼,光洁的深色木地板反射着昂贵的光泽,名贵木材与柔软真皮包裹着每一处细节。

长沙发上,郭兆基的大儿子郭永仁,也就是兆基实业的C,如同铁质雕塑般端坐。深色定制西装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结严谨如方程式。他的脸是紧绷的,但那紧绷源于自信和克制,而非恐惧,是一种高位者惯有的、面对突发麻烦时审视与权衡的凝重。

而郭兆基而二儿子郭永信则稍显侧身,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眼珠转动更快,像一台正在高速评估风险的精密仪器。

阴影处,郭永仁的妻子梁曼洛将一对年幼的儿女紧紧箍在怀中。她的恐惧是鲜活的、颤抖的,与整个空间刻意营造的“宁静奢华”格格不入,却又成为这幕戏里最真实的注脚。

林怀恩的闯入,如同一头猛兽闯入了另外一头猛兽的地盘,空气瞬间就荡起了危险的气息。

黎见月翩然起身,笑容比以前的更温柔动人发自肺腑,“这位是林怀恩先生。”她稍作停顿,让称谓的重量充分沉淀,“我的主人。”

在所有人聚焦过来的目光中,他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像在出席一场慈善晚宴,“很荣幸能在这里与诸位见面。不久前,我才与郭老先生在上西楼有过一番……颇为坦诚的交流。没想到这么快便能与郭家诸位齐聚一堂,这缘分.……”他微微一笑,“妙不可言。”

郭永仁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皮,目光如冷硬的探针直射过去:“林先生。”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久居人上的惯性质感,“在把事情推向无可挽回的境地之前,我建议你思考几个问题。你清楚此刻坐在你对面的是谁吗?不仅仅是郭兆基的儿子。我还是香岛总务理事会主席,是广南的参议员,还是大英帝国授予的勋爵。你今天每一个不理智的举动,都不仅是在挑战商业底线,更是在制造一场国际事件。文家或许默许了你一些胡闹,但他们会为你与整个香岛,还有整个英联邦的领事体系为敌吗?”

“文家?”他笑了笑反问道,“你觉我和文家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郭永仁挺直身体,语气斩钉截铁,“我不在意你和文家是什么样的关系,有什么样的矛盾,我只想警告你,你现在做的事情,任何人都庇护不了你。”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又迅速的缓和了下来,丝滑的从警告悄然过渡到诱惑,“但另一方面,我很欣赏你的胆识,年轻人有野心不是坏事。如果你只是寻求补偿,我们可以谈。郭家有很多项目,很多机会,远超那栋烧掉的旧楼的价值。我们可以成为伙伴,而不是敌人。你展现你的‘能力’,我提供……‘舞台’。”

林怀恩仿佛没听见那番软硬兼施的演说。他悠然在黎见月让出的主位坐下,接过她递来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冰块叮咚作响,他淡淡的说道,“我一直很欣赏郭老先生的眼光。别人卖鱼丸,想的是多加点咖喱。他想的是,怎么把整条街的鱼丸摊都变成自己的,然后定下规矩,连咖喱的价钱都他说了算。”他举起酒杯,呡了一口血浆般的猩红鸡尾酒,“郭董事长是个聪明人,搞清楚了真正的权力不在于拥有多少摊位,而在于垄断。很快他又明白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在于控制让‘摊位’以存在的‘东西’:从地皮、水电,到港口、电网、信号塔……当普通人还在为明日生计奔波时,他早已编织好了承载这座城市运行的网络,操控人流的走向。你看香岛多漂亮,可惜的是他建造的不是家园,而是人们不不走进去,并为此付出毕生积蓄的……牢笼.……”

郭永仁虚了下眼睛,“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林怀恩举杯,向虚空致敬:“我只是表示一下尊敬,他塑造的香岛为我们示范了很高明的统治,是让每个人都在你设计的系统里自由挣扎,并认为那便是生活的全部。”

郭永仁的脸色越发阴沉,但腰板依旧挺直:“林先生,这些怀旧的感慨,与我们当下的处境有何关系?如果你是想用这些道听途说来施加心理压力,恐怕打错了算盘。郭家的商业行为合法合规,对香岛的贡献有目共睹。”

林怀恩向着窗外看了一眼,黑暗早已将最后一点岸线灯火吞没,窗外是纯粹、深不见底的海。

这里是公海。

他轻轻放下酒杯,猩红的酒液荡漾,“咔”,杯底接触桌面的轻响,在骤然紧绷的寂静中,清晰刺耳。

“关系?”他微笑,“我只是想到了我母亲,郭董事长能在商海无往不利,或许正因为够‘纯粹’,‘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这话对他而言太文艺了。他是那种为了清除障碍,连自己的老婆都可以斩杀的人。难怪能发明出楼花、劏房、公摊……这些精妙的‘财务工具’,让一代代人为一个钢筋水泥的格子间耗尽青春。哦对了,我看过天地会的档案,还有那些借着港口吞吐的阴影‘洗白’的资本,以及最近几年,慷慨资助街头那些‘表演艺术家’的善举……”

郭永仁变了脸色,厉声打断了他,说话也染上怒意,但依旧试图控制场面:“无稽之谈!纯粹的污蔑!郭家是这座城市的建设者,不是破坏者!林先生,我提醒你,指控需要证据。而你现在正在进行的,是赤裸裸的犯罪!放开我们,一切还有转圜余地。郭家的友谊和资源,比你想象的更有价值。”

他微笑,“你不会真以为这个世界非你们不可吧?你们难道没有意识到你们这一小撮人,只是恰好骑在了时代的浪尖上,误把潮水的力量当成了自己的泳技。你们从未真正创造过什么,只是善于发现规则的缝隙,并把它扩张成自己的壕沟。你们的存在,与其说是推动,不如说是吸附,甚至吸血,就像是恶心的水蛭.……”他冷冷的说道,“你们这样的活着,谈不上光彩,更像是一种漫长而精致的腐朽。换做任何一个尚有同理心的人坐在你们的位置上,或许都能比你们,更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郭永仁气的浑身发颤,下唇不受控地轻微抖动,呼吸变短促、断续,双手握拳,像是随时会击打向他的面部。

林怀恩摆了摆手,像拂去一抹尘埃:“郭先生,别激动。我并没有觉郭董事长那样做不对。”他笑了笑说,“我们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郭永仁一怔,隔了好几秒才问道:“那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郭先生,你可能还不知道在上西楼发生了什么,让我来为你讲述一下。”他的语气平稳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您的父亲,郭兆基先生,也就是天地会的会长,在上西楼先是邀请我加入天地会,在我拒绝之后,他不仅意图杀死我,还想要拿走我在香岛赚到的所有钱,甚至还为我准备了替身,要榨取我身上的每一分钱价值.……”

“你说这些话可有证据?”郭永仁冷冷的质问,“我父亲如今已经死了,你是觉怎么栽赃他都可以?”

林怀恩诚恳的说道:“郭先生,我是个真诚的人,不会欺骗你,也没有必要。”他从腰间抽出郭兆基的那把银龙手掌,“您看,就是您父亲,在上西楼,用这把手杖打死了万树青。而在这之前,为了销毁所有‘天地会’的资料,他放了把火,烧了上西楼。”他凝视着脸色大变的郭永仁说道,“当然,诚实的告诉你,郭兆基先生是我杀死的,他要我的命,那我同样要他的命,他要我我所有的财产,我现在要他所有的财产……甚至都划定在香岛界限……我是不是很公平?”

郭永仁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线,又像是完全绷的更紧了,他盯着手杖神情恍惚,大概根本没有听清楚要求,“赔偿?可以。林先生,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你说吧,你想要多少?”

林怀恩报以一个近乎友善的微笑:“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可能是我说的不够清楚。”他停顿了一下,认真的说道,“我要郭家在香岛的所有产业:未开发的地皮,房地产子公司,电信、水务、燃气公司的控股权……全部转让给我。然后,这件事我们之间就扯平了。”

风都停了下来,光也变死寂。

郭永仁这才反应了过来,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随即被一种荒诞的怒极反笑取代:“全部……转让?林怀恩,你是疯了,还是把我郭永仁当成了可以随意恫吓的街边混混?”他猛地站起,身躯因愤怒而微微前倾,试图以气势压人,“你说的那些什么证据都没有,你这是勒索!是宣战!你以为你能威胁的了我?你知道不知道郭家的商业帝国盘根错节,涉及多少权势滔天的股东,文家、王家、不止在内陆,我们背后还有大英帝国和亚美利加的国际资本,以及多个政府背书!你想拿走这一切?你就是在和全世界最有权有势的人作对!聪明的话,现在提出一个真正的数字,我甚至可以引荐你进入总务理事会,那里才有真正的未来……”

“啪。”

红光划过冷空气,一声轻微近乎温柔的闷响。

郭永仁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眉心出现一个细小的红点,眼中还凝聚着未散尽的威慑与算计。他晃了晃,像一棵被突然砍断的大树,轰然向后倒在名贵的地毯上。

“我最讨厌什么家族,什么家族.……我现在还是葬爱家族最酷炫的崽呢.……”

林怀恩自言自语的嘟哝了几句冷幽默,收起了银龙手杖,那把曾经属于郭兆基的手杖。这时郭永仁的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但郭永信和梁漫洛还清醒着,他们瞬间被死亡的恐惧所统治,如同筛糠般颤抖着,想要尖叫,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郭二先生,”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有些慵懒,就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做过一样,“你看,你哥哥的思路还停留在‘谈判’和‘交易’的层面。他可能没能够理解,我并不是来和你们谈判的。”他淡淡的说,“我是来开条件的,并且,我的条件只开一次。”

“我懂!我懂!林先生!万事好商量!”郭永信瘫举起双手,像是在告诉他‘你冷静下来’,“你提的要求我们都能答应,我们可以设立慈善基金会!用我父亲的名义!香岛的资产全部注入,您来做管理人!名声、实惠都有了,手续也干净!”

林怀恩轻轻摇头,叹息中带着一丝怜悯:“基金会?好名声?郭二先生啊……”他第叹气,“你们郭家,不配要身后名。”

他抬起那跟手杖,银色短剑般的手杖几乎要碰到郭永信冷汗涔涔的额头:“我要你们,把这些产业,以‘市场公允价’,‘卖’给黎小姐指定的公司。钱,会从一个账户转到另一个账户,但永远不会碰到你们的手。懂了吗?”

郭永信眼珠急速转动,精明市侩的脑子即使在极度恐惧中仍在疯狂计算失漏洞,嘴上却在说:“可以的,可以的,没有问题,一切.……一切都按照你说的做……”

林怀恩已经感知到了郭永信的想法,对方只是在想着如何蒙混过去,然后通知潜伏在香岛的“英格兰皇家第五处”来收拾他.……

他摇了摇头,看向梁漫洛,语气温和异常:“郭太太,您觉呢?为了孩子们。您愿意真正的放弃香岛吗?”

梁曼洛面无人色,看着丈夫的尸体,又看看濒临崩溃的郭永信,崩溃地闭上眼,泪水汹涌,拼命点头。

“很好,您做了明智的选择。”林怀恩点头赞许道,“至少这下不用把整艘游艇都沉到海底,这么贵的玩意,沉掉还是挺可惜的.……”

说话间,他突兀的按了下银色手杖。

“啪。”

“等……”郭永信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应声倒在了沙发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林怀恩站了起来,将手杖递给黎见月,接过温热的白毛巾,开始仔细擦拭每一根手指,连指缝都不放过。

“黎阿姨,麻烦您。找两个靠谱的伪装者,让他们伪装成郭家兄弟的模样,给郭兆基办一场风光的葬礼。然后,召开新闻发布会,主题是‘郭家为疗愈丧亲之痛,决定出售香岛资产,举家移居海外’.……”他顿了顿,“反正郭家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明白。”黎见月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峰哥,接下来的资产交易程序,你全程跟着,郭家在香岛的东西.……哪怕是一根钉子,都不许带走.……”

吴少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勾着脑袋,苦笑着低声说:“这还真找一个百人以上的团队。”

林怀恩最后走到瘫软如泥的梁曼洛面前,两个孩子仍在熟睡中,对一切全然不知,他不疾不徐的半蹲了下来。温暖的橙光中,他的影子完全覆盖了满脸泪痕的女人。

“郭太太,不要太伤心。我觉这对你来说不见是件坏事,说不定还是件好事,郭加在海外的资产庞大到你几辈子都花不完。你振作起来,好好抚养孩子,他们是郭家,不,现在已经是你们梁家的未来了。”他停顿,声音压极低,如同恶魔馈赠的箴言,“好好教育他们,把今天的一切都记住。万一……他们将来真想找我报仇呢?我期待着。”

梁漫洛不发一言,不敢看他,只是耸动肩膀,强忍着哭泣。

他起身,没有回头,走出了客厅。

游艇在倒映着几缕灯光的漆黑海面,正在调头返航。

“噗通~噗通~”

林怀恩听到了有东西被抛下去的声音,他循声望去,泛起的波浪中,就只剩下浅浅的航迹,那点水花转瞬就被浪涛吞噬。

就像是站在历史浪头的人,常误以为自己驯服了海,直到被吞没的那一刻才听见深渊的嘲笑,死亡可以终结一切。

如果不能够终结,那只因为还死的不够多而已。

林怀恩沿着船舷走到了船头,海风将他黑色礼服吹猎猎作响。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底只倒映着远方香岛那片由无数谎言、欲望与灯火构成的、冰冷而璀璨的霓虹星河,心想:

“也许死亡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效的手段,最公平的东西.……”

尾声(4)

元旦这天,香岛下起了冷雨。

雨丝细密,带着海腥味和还没有散尽的焦糊气息,落在上西楼焦黑的外墙上,腾起一片灰蒙蒙的雾。

林怀恩跟在黎见月身后,踩着湿滑的杂物和雪般沉积的黑灰向上走。一百层的巨塔如今只剩骨架,黑漆漆的混凝土裸露在外,像被剥去皮肉的巨人骸骨。空气里弥漫着雨水也无法洗净的、深浸进每一道裂缝的烟熏味。

仿佛这里曾经历过世界末日。

两个人无声跋涉,直到走到九十九层,上西楼最核心的位置,林怀恩终于第一次看到了基本完好无损的物件,那是打开的厚重合金门,虽然外面已经被熏黑,甚至有点变形,但结构依然是好的,锁扣锁舌都没有坏,像是还存在功能。

黎见月抢在他前面,气喘吁吁的把保险库大门一样的合金门往里面推了推,打开了更多的缝隙,才断断续续的说道:“这……这.……一层.……实际……上.……是经……经……起核爆.……考验的.……”

林怀恩跨进了大厅,里面寂静异常,那尊千手观音像依旧伫立中央,拈花带笑,顿时那种阴郁的毁灭感陡然间消失了大半,相比下面恍若废墟,这里完好的有点出乎意料。

旁边传来黎见月深深的喘息,他停下了脚步,微笑着说道:“先休息一下。”他说,“哪怕是专注体修的修行者,一口气爬九十九层也会感觉累的。”

黎见月扶着门摇了摇头,“去办公室再休息吧,那里才有地方坐。”

林怀恩点头,举着手电,降低了速度慢慢地向前走,穿过了长廊,再次回到了万树青的办公室门口。那扇还算熟悉的合金门关着,和之前没有两样,像是大火完全没有侵入这里。

黎见月拿出了钥匙,拧开了没电的门锁,举起双手,将沉沉双开门推向里面。

大门洞开,里面却一片漆黑。黎见月举着手电,走到了侧面,按开了应急灯,隐藏在墙壁上方的灯光顿时将办公室照一片雪亮。

他走了进去,里面出乎意料地整洁,那些尸体全都不见了,就连地上和墙上血迹都被处理掉了,也就天花板少了很多块,大概是那里的血渍和窟窿实在不好处理,全都拆下来扔掉了。至于其他的地方,和他离开时没有什么两样。书桌上的古董台灯还在原位,书架上的书籍排列整齐如初。那张道镜禅师曾经倾情舞蹈过的长条会议桌上堆了一些物资包,还有灭火器……也就这些东西,和落地窗边紧紧关闭的防火卷闸门,提醒着这里曾经是大火最后的避难所。

“处理的真干净。”他笑了笑,回头看向黎见月,“但却很遗憾,没有了那种犯罪分子回到犯罪现场巡查的快感。”

黎见月也笑了一下说道:“我当时回来,第一时间把尸体全都从窗户里扔了下去,全都落在七十七楼的平台上,估计被烧成了灰烬。不过血迹是等其他人进来一起处理的,没有人问这里发了什么。”她停顿了一下说,“除了我妹妹……”

“见星姐的状态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黎见月笑,“感觉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一样。”

林怀恩没有回应,他向着防火卷闸门走了过去,微微抬手,内外两层的防火卷闸门发出轻响,自动上升,就像拉开的卷轴般,展示出了外面阴郁的天空和飘雨的城市……还有阴霾玻璃上倒映着的他自己。

“成长从来都是一瞬间的事情。”他自言自语般的轻声叹息。

“什么?”黎见月没能听清楚他说的什么,向他走了过来。

他回头看向黎见月,她停在了他身后一点点,保持着一个还算亲近,却又显谦卑的距离,他笑着说,“没什么。”

“我把目前的情况向您汇报一下。”黎见月打开手中的折叠手机,让手机变成了平板,她那白皙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了一串串数字,“目前我这边所有的现金都转到了您的家族办公室名下,其中包括您之前投入和赚取的五十亿美金,还有万树青这边投入和赚取的五十三亿美金,这一百多亿美金除了一些管理损耗,基本无损。另外……”她顿了顿,“还有万树青和黄家成、张耀辉、严小龙、金浩、郑国华,以及上西楼的公司营收、投资,客户款,也一起转到了您的家族办公室名下,这些加起来也有三十多亿美金。现在就是他们和上西楼本身的部分固定资产估值还在进行……目前就是账面上有现金一百五十亿美金,全部处于可随时调用的状态。”

林怀恩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就像是这一百五十亿美金是无关紧要的数字。

黎见月又继续说道:“至于兆基实业那边的资产接收,我们已经在整理了,目前估计在香岛的总资产大约在三百亿美金左右,其中现金只有三十七亿美金,这些钱都在家族办公室、私人银行和亚美利加国债里,转移过来还需要更长的过程,虽然说郭家经常干转移资产的事情,将这边的资产卖掉转移,等降价的时候再买回来,但如此大规模清空香岛资产还是第一次.……在行动上甚至会引起全世界的关注.……我们的动作还是小心一点。”

他点头,“小心点应该的。”顿了一下他又说,“不过你不用太担心会引起舆论风暴,他们家早就该被清算了,能让梁漫洛离开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你还盯着她,如果她出了国,五年之内不嫁人,也不给那两个孩子改姓.……就再给他们全家安排一艘游艇.……”

黎见月没有犹豫,立即低下了头,“好的,主人。”

说完这些对白,两个人突然的陷入了沉默,荒野般的静谧中,雨点敲打玻璃发出的哒哒声就变格外清晰悠长,仿佛无数的钟表在滴滴答答的旋转。

林怀恩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见大半个香岛在雨幕中灰暗地铺开,维港的海面泛着铅色的光,一点也没有节日的喜庆气氛。

他任由沉默维持了一段时间,才淡淡的问道:“不过你带我来上西楼,应该不是只想跟我说这些吧?”

黎见月稍稍向前了迈了一步,几乎和他并肩,她低头俯瞰着伤痕般的大楼,“我是想问你该怎么处理上西楼。”她说,“我已经找正府那边和专业机构评估师评估过了,上西楼的整体结构完好,也就是非承重构件、内部装修和外部玻璃幕墙有损坏。承重柱、承重梁、楼板的混凝土,这些主要构件的表面只有熏黑或轻微剥落,钢筋没有暴露也没有变形。大体上只需清理和修复损坏的非结构部件,对混凝土进行必要的防火涂料重新涂刷或局部修复就可以了.……”

他点头,“我看出来了,设计者和施工方都做了这栋大楼会起火的准备,所以很多东西都是按照最高标准来修建的。”他说,“有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黎见月缄默了几秒说道:“其实那天.……那天,我是知道九十九层不会出事情的.……我知道这里能抗住火灾……”

他笑了笑,看向像是松了口气的黎见月,“阿姨,这也不能磨灭你所付出的勇气。”

“勇气?”黎见月微微笑了一下,很自然的笑,像是在尝试着向他袒露心扉,“可能有那么一点吧?但我想我不这样做.……不向你下跪,不回到上西楼……我的结局不一定会好。

“是吗?”他很随意的反问。

黎见月点头,“我当时的直觉就是这样。”

他也点头,“我懂了,你放不下上西楼……”他说,“你想要重建它。”

黎见月的瞳孔里跳出了光,“是。”她毫不回避,“你会需要它的,它将重新成为东亚的情报中心,它还能为你赚钱,成为你延伸向其他地区的网络,它的价值无与伦比。”

林怀恩不语。

黎见月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只要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

林怀恩转过身,凝视着黎见月,窗外的雨水打着玻璃“滴滴答答”,留下一道道痕迹向下流淌。那对瞳孔在晦暗的天气中明亮极了,甚至比她当时在大火中想要拯救一切时的眼神更加坚定。那是一个看清了深渊,却决定在深渊边缘拯救儿女的母性眼神。

但他却摇了摇头。

黎见月眼底的光骤然暗下去,仿佛黑暗中的蜡烛被吹灭了,她天鹅般的脖颈弯了弯,垂下了那张艳光四射的脸庞。她没有说话,抿紧了嘴唇,像是在等待下文,又像是失望到了极点。

“我不喜欢上西楼。”林怀恩的声音在雨声中显格外清晰,“一直都不喜欢。”

黎见月继续保持着缄默,就像是伤心的母兽。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瓢泼的雨幕,“一个把权力、性感、秘密和金钱搅拌在一起,专门喂给那些老东西享乐的销金窟。一个用女性和天鹅绒包装的毒药瓶子。”他抬起眼,“就算重建,也不过是换个包装,继续卖同一种毒药。”

黎见月张了张嘴,想要解释点什么,但他抬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上西楼没有那么肮脏,它有很多艺术的表达,它对漂亮女人们尽可能的温暖,但在唯美的外表下,它依旧是扭曲的。”

黎见月又一次低下了头,她轻轻的说道:“您说的对。”

林怀恩笑,“你也说的对,我还是需要它的。”他低头望着这栋高耸的废墟,“但正因为它从腐烂的根枝上都能长出如此美丽的花与叶,才适合被彻底的摧毁,然后让我们小心种植……”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让它能从灰烬里,长出些不可思议的东西。”

黎见月怔住了,她的声音再跟着她的躯体颤抖,“您的意思是……”

“忘掉上西楼吧,上西楼已经死掉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空气的钉子,如同一缕一缕光芒,“我们需要创造的是一个全新的地方,它不是顶级会所,也不是什么富豪俱乐部,而是每个人都能走进来的地方,是一个所有艺术家,都能施展才华,释放创意的地方,是每个人只要有胆量,就有机会能够站上去的地方。”

黎见月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喃喃的说道:“我不知道这该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你问你自己,如果不为了赚钱,你需要一个什么地方来展现你所钟爱的艺术?”

“不赚钱?可以吗?”黎见月喃喃的说,她摇头,“万一亏钱呢?”

“亏钱也没有关系。”林怀恩淡然的说道,“对现在的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赚钱更容易的事情了。”他又严肃的说,“更何况有些事情,亏钱也做。”

黎见月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雨声渐大。

她的目光穿过玻璃窗,望向下方被雨淋透的焦黑废墟,神色恍惚。

林怀恩没有打断黎见月的思考,就这样静静等待,等待着天色越来越黑,街市上的霓虹一盏一盏亮起,将晦暗染成绚丽的朦胧的色彩。

当F的主灯亮起的时候,黎见月终于开了口,“你……你打算投入多少钱?”她的喉咙干涩,颤比那天跪在他脚下祈求他原谅还要厉害。

“没有上限。”他再次转身看向黎见月,不知不觉中两个人的距离变很近,近到能看到她眼睫毛上沾染着水雾的距离,“不过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答应你。”黎见月一秒都没有犹豫,说出的这四个字紧贴着他的声音。大概是迫不及待的过于明显,她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注视,原本苍白的脸上染上了红晕,呼吸也变急促,仿佛在等待着某种接近耻辱的条约。

“不许对我说谎。”

黎见月愣了一下,脸上的浮现的表情明显就是和她想象中的条件全然不同,她抬起头,凝视着他的眼睛,“只是这样吗?”

他笑了笑,“只要你不撒谎,你想给的我都能给,金钱、名利、安全.……其实我觉不说谎很难,很沉重,你要是做不到,现在可以退出,我会给你很大一笔钱,你去任何地方,重新开始。甚至你现在答应了,但后面觉自己做不到不对我说谎了,直接告诉我,我也绝不阻拦。”他的面容变严肃,“但如果你答应了,然后又对我说谎,你知道……”他冷冷地说,“会是什么后果。”

黎见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些雨水顺着破碎的窗缝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肩头,但她浑然不觉。她只是看着林怀恩,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残忍的坦诚,他承诺了保护,承诺了未来,甚至承诺了成功,还给了她离开的自由。

可他只要求一件事:不说谎。

黎见月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地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释然,“我答应过你的。在那天晚上,在塔顶……我说过,我会是你最忠诚的仆人。”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强忍想要从眼眶流下的泪水,她竭尽全力地让自己显平稳而从容,可字句仍在空气中颤抖,“那句话……不是交易,不是权宜之计,那是承诺。”她说,“不是谎言。”

“我可不会把阿姨当仆人。”他笑着说,“我相信我们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比起对等的合作伙伴,”黎见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片羽毛沉入寂静的潭水,“我更情愿完全属于您。这更让我觉……安心。”她略略停顿,睫毛垂下的阴影在颊上微微颤动,“还有……那个.……禅师,就是那天那个扮演成圣诞老人的小孩,他有来找我。他说,他是你的师傅,他告诉我你需要一位身具‘帝释天’法相的女子双修……”她话语在这里变极轻,仿佛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从她意识的某处缝隙里渗出来,“我答应了。”

林怀恩感到一股热度倏然从耳后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像直接在心脏上,不小心打翻了猩红的高度鸡尾酒,“阿……阿姨,”他的沉静瞬间破功,莫名其妙的慌乱,“这不是我对你的要求,我也没有要禅师对你说过……要你和我双修。”

黎见月的头更低了些,几乎快要埋进那对丰挺极了的弧度里,“你是嫌弃我……年纪太大了么?”

“不是的!”他的反驳脱口而出,甚至有些过于急切了,这急切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吸了口气,试图找回习惯的节奏,“我只是……没料到禅师会去说这些。这让我觉……很……很.……”他搜索着词句,像在陌生的语言里寻找准确的发音。

“觉很什么?”黎见月抬起那对妩媚的眼睛,隔着温柔的雾气凝望这他。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黎见月的眼眸深处,有湿润的光轻轻漾开,如同大雨瓢泼的夜晚,床头点亮的一盏小夜灯,正照着她如水荡漾的脸庞。

“……被动。”他莫名其妙妙的心情激荡,迟疑了好几个呼吸,终于说出了这个词,脸上随之浮起一层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羞涩。那是一种他以为早已经历彻底覆盖了的属于少年的青涩。它竟然还在,并且在这个浑身都是陷阱的女人面前,如此轻易地探出了头。

黎见月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弯。那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笑容,更像一片漂浮在酒液中的桃花,醉人又艳丽。她没有再言语,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精心构筑的防御,却又蕴含着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怜爱的柔情。

“那我主动点……”

黎见月吐气如兰,她又向他靠近了一步,动作很慢,慢能让空气产生粘稠的质感。距离原本就所剩无几,此刻更是被她一寸寸地消弭。

接下来的动作不是那种戏剧性的掠夺,也没有试探性的犹豫,仿佛只是完成一个早已注定的极其自然的动作。她抬起手,指尖先是若有若无地掠过他的脖颈,一丝凉意划过他的心尖。

接着,她双手指尖在他的脖颈后面挽在了一起。这一刻,掌心贴着肌肤,又是一片灼人的温热。

那双柔软嫣红的唇靠了过来,夹杂着樱桃和紫罗兰香气的香甜吐息喷在他的脸上,“我作为阿姨应该主动一点.……”

林怀恩脑仁一颤,就感觉到黎见月的吻落了下来。

先是唇瓣的触碰,接着是灵魂的深入,他能感觉到她仿佛不是在亲吻,而是通过这个动作,将某些音节无法承载的承诺,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以及那些盘根错节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全然地、一丝不苟地渡入他的唇间,将这一切传递给他。

这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在穿越足够漫长的黑暗与火光,看清了命运那晦暗不明的底牌之后,主动做出的、清醒而坚决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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