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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持人念着稿纸,没有什么感情。

林怀恩回过头注视着电视机却在思考,这轻易揭过的背后究竟是关音和关家的缘故,还是白云观的缘故?或者两者皆有。

文家现在肯定不敢吭声,他们只会缄默,巴不这件事的热度快点过去.……

电视里的灾难叙事还在继续,突兀的敲门声响了起来,打断了平淡的稿纸念诵。

罗智威看了眼林怀恩,见他点头,扶住了沙包说道:“进来。”

吴少峰推开了门,他先一步进来,拉住了办公室的木门。紧随其后的黄政宏,则像一把刚出鞘的、过分耀眼的仪仗刀。他一身萨维尔街定制西装,头发用发蜡收拾一丝不苟,嘴角那抹笑意精准地停留在礼貌与傲慢的临界点。

“林少,”吴少峰开口,声音有点无奈,“黄律师来了。”

黄政宏已径直踱到办公桌前,用指关节轻叩两下光洁的桌面,声音清脆,“林先生?时间成本你我都很清楚。”他语速轻快,带着律师特有的、将一切视为交易的笃定,“富华大厦的麻烦,五千万。今天达成和解,我确保租户与房东公司不再发声。否则.……”他耸耸肩,一个完美的职业化动作,“元旦后我们只能在法官面前聊天了。当然,那会是个对您不太愉快的故事。”

林怀恩的目光终于从电视上那片虚幻的火海剥离,缓缓的转动了下椅子,面向黄政宏。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舒展像在邀请友人喝茶,“黄律师,请坐。”他微笑了一下,保持着绅士的优雅,“圣诞节前你都说只要两千万的,怎么才过了个圣诞节,就变成五千万了?”

黄政宏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姿态优雅地落座,身体微微后靠,他转头看了看正在播放新闻的电视机,“林先生,林家现在什么情况我们都清楚,更何况有句老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他指尖随意点了点电视机,“今时不同往日。上西楼这场火,听说把万树青都烧死了?”他笑着说,“你的形势很不妙哦。”

林怀恩没有接这个话锋,反而微微偏头,眼神略显放空,仿佛沉入某段旧日时光,“记小时候,我爸爸经常提醒我:人不可因身份而自觉高人一等。傲慢如同脱离重心的物质,它赋予你上升的错觉,但宇宙终会以它的方式,修正一切失衡。你施加于外的力,迟早会以同样的惯性,作用回你自己身上。”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带着一丝温和的探究,“黄律师,令尊一定非常宠爱你,替你承担了许多吧。”

黄政宏一怔,随即下颌线微微收紧,那份骄傲变更为具象:“当然。家父黄启元,在香岛法律界还是薄有微名的。我能有今天,离不开他的言传身教。”语气里是天经地义的优越。

林怀恩轻轻颔首,语气如同叹息,“那这更显不公平了。”

“不公平?”

“您看,您有一位慈爱你的父亲保驾护航,前程似锦,所以可以如此从容地在这里,为我本已艰难的处境,再增添一个昂贵的注脚。”他看着黄政宏,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点遗憾,“而我,我爸爸死了,我自己学着掂量每一种代价。这样看来,这场官司,我似乎已经输定了。”他摇了摇头,“不公平。”

黄政宏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宽容,“林先生是明白人。既然明白,五千万,我可以给林少打个九点九折,这完全是看在吴少峰的面子上,也是我与林先生的缘分。”

“九点九折?”林怀恩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杯沿一抹即将消散的水汽,“那倒是不必。”

黄政宏身体前倾,如同逼问般说:“所以林少愿意和解吗?”

“和解当然没问题,但在和解之前,有条即时新闻,我想黄律师或许会感兴趣。”他温文尔雅的发出了邀请,就像是在请黄政宏赴宴,“希望黄律师和我一起观看一下。”

“新闻?”黄政宏重新坐直,狐疑的问道,“什么新闻?”

他笑了笑说道:“你看了就知道。”

黄政宏扬了下下巴,“你换台就是。”

“还是征您的同意才好。”林怀恩不紧不慢地拿起遥控器,对准电视机,指尖按下了“13”。

电视机上的画面骤变,香岛卫视的紧急新闻标识尖锐地切入。镜头剧烈摇晃,聚焦于半山区一条被誉为“铂金丝带”的私密道路。一辆黑色奔驰轿车,如同被巨兽踩扁的金属礼盒,扭曲地镶嵌在一辆大货车的前部。救援人员正从变形的驾驶舱里,小心翼翼移出一具已无生气的躯体,盖上白布。

现场记者拿着话筒语速急促:“……据悉,车主系本港资深律政界人士黄启元先生,疑似大货车司机突发癫痫导致车辆失控,直接撞击在宾士的驾驶室一侧……”

空气凝固了。只有电视里混乱的现场音像针一样刺入耳膜。

黄政宏脸上的血色瞬间被抽空,惨白如纸。他眼球微微凸出,死死盯着屏幕,嘴唇开合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音节。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褪去,只剩下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和电视里那冰冷无情的播报。

林怀恩轻轻放下遥控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那叹息里承载着真切的、沉重的哀伤,“我失去了父亲。”他的声音平稳,却像钝器敲打在心上,“现在,您也失去了父亲。”他凝视黄政宏语气凝重悲伤,“我们,终于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

“你……!”黄政宏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实木椅脚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出刺耳的悲鸣。对方看着他哆嗦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什么狠话,只是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如同风中秋叶,疯狂按动屏幕。

很快扩音器里就传来了“用户已关机”的声音,永远甜美而冰冷的机械女声重复着这个事实。

他抬起头,看向林怀恩,全身不受控制地战栗,仿佛瞬间被抛入冰河。“你……你到底想做什么?!”声音撕裂般沙哑。

林怀恩端起桌上那杯很有休假气息的“冰与火之歌”鸡尾酒,红色与蓝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他抿了一小口,仿佛在品味某种复杂的余韵。“我并不想做什么,”他语气平和像在讨论窗外的天气,“只是希望,接下来纯粹的法律博弈,能少一些场外变量的干扰。这要求,应该不算过分,您说呢?”

“我要查清楚!我一定要查清楚!你会付出代价!”黄政宏失去了所有风度,嘶吼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林怀恩将酒杯放回桌面,杯底与玻璃接触,发出“叮”一声清响,在死寂中格外惊心。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仿佛对方只是在发表一段无关紧要的演说。

“您当然可以尝试。这是您的权利。”

黄政宏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抓起公文包,转身就要冲向门口。一直如同背景板般立在门侧的吴少峰,无声地横移一步,挡住了去路。

吴少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学长,”他用旧日的称呼,声音低沉,“我拦你这一次,请你想清楚。我只拦你这一次,无论以前有过什么,从此,两清了。”

黄政宏赤红着眼瞪着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外,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凌乱回响。

房间里恢复了之前的节奏。罗智威击打沙包的闷响,越南仔调整呼吸的轻哼。郭世超张着嘴,看看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依旧安坐如山的林怀恩,眼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低声对郭世豪说:“我靠.……我靠,林少真是酷毙了,简直是大佬天花板,逼格拉满……”

“收声啦……”郭世豪拍了下郭世超的后脑勺,“林少是你能评价的吗?”

林怀恩没有理会,继续看向学校的大门口的那群少男少女,想象着本该在他身上出现的画面。

几分钟后。

门再次被推开。黄政宏回来了。先前所有的嚣张、愤怒、崩溃,都已蒸发殆尽,只剩下被彻底碾碎后的颓丧与空洞。他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上的肌肤湿润,鬓角全是汗水,说话的声音嘶也哑极了,像是刚刚经过一场嚎啕大哭,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官司,我不打了。”

林怀恩微微侧首,非常礼貌的投去询问的一瞥:“黄律师,是什么让您改变了主意?”

黄政宏喉结艰难地滚动,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昂贵却已沾尘的皮鞋尖。“我……我打听了一下……关于您的事情.……”

“怎么说?”他站了起来,将那叠文件扔进了垃圾桶。

“有人告诉我……”黄政宏的声音低如蚊蚋,每个字都浸透着恐惧,“上西楼的火……是您的手笔。”

林怀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露出丝毫多余的表情,只是温和地说:“看来你爸爸确实还是有些不错的朋友的。”他停顿了一下,走出了办公桌又问,“可是你回来……就只是为了告知我这个决定吗?”

“我……我会尽力劝说我的当事人,放弃索赔。”黄政宏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林怀恩轻轻摇了摇头,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那不够。”他走到了黄政宏的身边,“您需要做的,是让他们不仅放弃索赔,还要为这场无谓的纷争,支付赔偿。我不贪心,就按最初谈好的,两千万。如果不够……”

黄政宏满脸紧张,身体佝偻着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他话音微顿,目光掠过黄政宏惨白的脸,投向正在用毛巾擦汗的罗智威,“阿威,之前住在我隔壁的那户巴铁朋友,阿里先生一家,安排一下。找条妥当的船,送他们全家回卡拉。旅途务必舒适。”

罗智威头也没抬,只沉声应道:“明白,林少。”

“真送他们回家。”林怀恩补充了一句,“可别送海里去了。”

这不补充还好,一补充黄政宏更是汗如雨下。

罗智威连忙说道:“好,我这就安排一艘大点的船,保证他们一家都平平安安。”

林怀恩这才重新看向镇定了一些的黄政宏,目光平静如水:“不够的部分,由您来补足。这个方案,您看我说的话是否清晰?”

黄政宏闭上眼,身体晃了晃,最终,如同断线的木偶般,沉重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抬手拍了拍黄政宏的肩膀,“黄律师,节哀顺变。”他语气沉重的说道,“你感谢你爸爸给你补上的这最后一课。以后要靠自己了,加油吧。”

黄政宏的身体又颤了几下,但他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像一个抽离了灵魂的影子,蹒跚着再次融入门外的黑暗。

“牛B!林少你太炸了!”郭世超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激动手舞足蹈,“以后我就跟你混了!这比读书刺激一万倍!”

“你说什么胡话?”

林怀恩看向这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唇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慈悲的弧度。他站起身,取过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羊绒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上。

“想跟我?”他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用温和的语气说,“先把书读明白。知识是实力的基石,而实力,”他抬眼,目光深邃,“是这混沌世界里,你唯一能倚仗的武器。连基石都不牢靠的人,还是老老实实做普通人吧。”

吴少峰已经拉开了办公室的门,他走出了办公室,背后传来了两兄弟的对话。

“听到没有?林少要你好好读书!”

“读!必须读!从今天起我就是卷王本王,等我学成归来,给林少当最牛的小弟!”

林怀恩向前走去,将室内的喧嚣与窗外的霓虹,一同关在了身后。

尾声 (2)

电梯轿厢内顶光冷白,将林怀恩没什么表情的脸照轮廓分明,电梯上方的显示屏数字跳动:13、12……B1… B2…

“叮”。

金属门缓缓滑开,仿佛揭开另一个世界的幕布。香岛老旧停车场特有的、混合着尘土、潮气与淡淡臭味的陈腐空气,如实体般涌入。停车场内部低矮狭窄,柱子还多,惨白的日光灯管成排延伸,将陈旧的水泥腔体照如同某种大型生物的解剖现场,每一根横梁、每一道管线都无所遁形。

电梯厅的正门口,一辆黑色丰田阿尔法正在等待。车门边丧彪的光头在惨白灯光下泛着青茬,紧身皮衣勒出夸张的肌肉轮廓,脖颈上张牙舞爪的虎头纹身随着他刷手机的动作微微起伏。他正歪靠着车门,拇指飞速滑动屏幕,嘴角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但电梯门开的机械声让他瞬间进入状态。丧彪猛地站直,动作幅度之大仿佛听见了军号,同时将手机精准地塞进皮裤口袋。接着,丧彪面向他,“啪”地立正,右臂以近乎夸张的力度挥起,敬了一个混搭了军礼与黑帮电影手势的礼,同时气沉丹田,大喝一声:

“老大!”

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炸开,回声隆隆,惊动了远处角落几只觅食的老鼠,它们沿着斑驳的墙沿飞快的逃窜向下水道的盖子。

丧彪完成了敬礼,脸上的肃杀瞬间切换成热情过度的谄媚,小碎步跑上前,拉开车门时腰弯极低,笑容灿烂露出后槽牙:“林少!吴律师!您二位请!小心碰头,这车顶设计稍微有点矮,嘿嘿。”

他的殷勤与服务生式的体贴,与他那身仿佛随时要去砍人的行头、以及刚刚那声能吓哭小朋友的怒吼,形成了荒诞至极的对比。

林怀恩点了点头,弯腰上车。他也是临时征用了严小龙的办公楼,当然还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但这里距离“上西楼”比较近,于是就选定了这里。他是想叫罗智威把“强龙金融”,也就是挂着金融公司的名字,实际专做典当放高利贷的公司解散掉,但最近事情多,还没有来及安排。

如今罗智威已经翻身做了老大,昔日的老大丧彪被罗智威安排了一个屈辱性的工作,给罗智威开车。毕竟当年罗智威私自借公司的钱买比特币,事发之后被丧彪整的不轻,现在罗智威抓住了机会,没打断丧彪腿,就算是顾念旧情了。

他对过去的事情没有情绪,没有任何一点情绪,现在,除了极个别人,其他的无论任何人与事,对他而言,只有“有用”和“暂时没用”的区别,不管是曾经的情绪还是现在的情绪,都是刻度为零的砝码。

丧彪麻利关门,蹿上驾驶座,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从后视镜里偷瞄,嘴里开始跑火车:“林少,咱现在是去利威船厂对吧?路我熟,闭着眼睛都能开到……就是吧,您看您这排面,出门就带吴律师一位‘文职人员’,是不是有点……过于‘极简风’了?不是我多嘴,以前青叔出门,那阵仗,前呼后拥,小弟开路,保镖断后,那才叫一个大气!阿威这小子安排实在太不到位,缺乏安全意识!要不我现在摇几个人过来撑撑场子?保证都是能打又懂事的……”

他抬起眼帘透过后视镜平静的看了丧彪一眼,没有不悦,没有责备,只是纯粹的平静,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丧彪所有多余的表达欲。

“唔该…咳咳,我多嘴,我多嘴。”丧彪立刻缩了缩脖子,熟练地将宽大的保姆车开出了狭窄的通道。七拐八绕之后黑色阿尔法终于开出了狭窄的地下停车场,汇入了车流。

黄昏十分,道路拥挤,车道挤满了亮着车灯的车,人行道上全是来来往往的路人,绮丽的霓虹在高楼间闪烁,一如往昔的繁华热闹。街道上全然没了前几天上西楼燃烧时的末日之感。圣诞节的气氛也基本无缝切换到了元旦的节庆气氛。到处都是“Happy N Ya”的广告,偶尔他留心细看,也能看到圣诞老人的贴花,还有圣诞树的装饰品,但毫无疑问,这些细节都被淹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就像是那场盛大的火灾,即便“上西楼”仍旧像是伤疤一样伫立在中环边缘最醒目的位置,却没有几个路人会抬头多看一眼。

林怀恩眺望着那栋黑黢黢的大楼。

现代人对热点事情的热情也就那么几秒而已,就像是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没有人好那场大火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新闻说是煤气泄露引发的事故,那就是。

至于死去的那些人?

网络发一个哀悼的表情,一切都结束了。

还有下一个热点等待吃瓜群众们去追逐,认真你就输了。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只是普通人的自我安慰,实际上这个世界是个巨型的精密仪器,它不断地编织着新的谎言覆盖旧的谎言,把耗材和螺丝钉蒙在鼓里,高效而冷漠。

他深深的这样觉。

“林少,”吴少峰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我先处理几份文件。月姐那边发来的资产转移协议快把我淹没了,感觉我在对抗一个集团的流水线。”

“那就多请几个人。”林怀恩转过头,语气轻松,“比如,把你那位在史密斯律所高就的前女友Mla挖过来?这不是典型莫欺少年穷剧本?昔日你对我爱答不理,今日我让你高攀不起。职场复仇加爱情复合,收视率肯定高。”

吴少峰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是觉这样的剧情演挺爽的。但是公是公,私是私,我还是分清的。”

“在我这儿,不用分那么清。”林怀恩微笑,眼神却清冽,“我对手下要求很低,只有一条,别对我说谎。其他方面,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没意见。”

吴少峰呼吸微微一滞,似乎想起了什么,想要探究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但最终只是更谨慎地点头:“明白。林少,没有您,我现在就是路边的一条,可能还在某个狭窄的格子间里数着可怜的工资思考人生。我珍惜现在的一切。”

林怀恩知道吴少峰在想什么,刚才黄政宏的话让吴少峰产生了一些对上西楼事件的好之心。不过幸好吴少峰心里有数,克制住了好。对此他还算满意,他现在能轻易的阅读普通人的脑电波,破译出他们的想法,绝大多数人对他而言没有秘密可言。

他没有开口,只是回应以微笑。

“不过请人确实刻不容缓,”吴少峰回到正题,“招聘广告发出去了,面试都约在元旦后。我是先招几个应急,还是直接铺开摊子?”

“铺开。今天之后,我们的‘业务范围’会拓宽不少。”

“明白。那先按三十人团队的规模来筹备法务部?”

“一百人以上吧。”他说,“三十个太少了。”

“……光法务就要一百人?”吴少峰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倒抽一口凉气,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文数字。

“嗯。”林怀恩的语气,平淡像在说“给我的咖啡里多加一勺糖”。

吴少峰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信息,随后开始翻看平板上的文件。

林怀恩闭目养神,很快车子穿过海底隧道,驶向相对僻静的东岸。约莫半小时后,利威船厂锈迹斑斑的巨大招牌出现在夜色中。

守门的老头看到车牌,立即按下了自动拉闸门。警示红光旋转了一会,就停了下来,留出了一道刚好能让埃尔法通过的宽度。

车子进了船厂,林怀恩随意看了看,和上次来区别不大,只是清理了一些废弃的船只,加上最近没有什么改装的活,偌大的船厂显格外空旷。寂静中,轮胎摩擦砂砾的声音和海浪拍打混凝土堤岸的声音格外清晰。阿尔法在这微醺的声音中沿着水泥路,向着亮着水银灯的码头驶去,随着距离拉近,氙气大灯照亮了码头以及几艘停在码头边的昂贵游艇。氙气大灯刺破昏暗,照亮码头边几艘奢华的游艇,其中一艘通体黝黑、尺寸傲人的尤显突出,像一头蛰伏的暗影巨兽。

丧彪停车,再次表演他那套夸张的开门服务:“林少,码头到了。我就在这里随时候命。”

林怀恩觉丧彪的服务还是很到位的,堪比滴滴L6级城市传司机,将来要是没活,开车都能混口饭吃,就是这造型换一换。

为此他“嗯”了一声,踏出车厢。咸湿的海风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夕阳恰好半浸在海平面下,像颗溏心即将流出的巨大煎蛋,漫天霞光给冰冷的钢铁码头染上不真实的暖色调。码头栈桥边只有那艘最大的游艇亮着灯,霞光中线条流畅的黑色游艇在海浪中浮动,和其他小一些的游艇相比,就如同一头怪兽。摆着桌椅沙发吧台的船尾阿强正在搭登船桥,向他们挥了下手。而穿着战斗外套和隐身胶衣的蒋书韵正站在游艇边,背着手,就像是没有看见他一样。

即便态度冷漠,可在这幅油画般的背景里,蒋书韵就像是站在太阳之中,恍如海报中的剪影。

他沿着栈桥向着游艇走了过去,到了登船桥边时,他回应了一下阿强的呼喊,便踏过不算宽的跳板上了船。

蒋书韵站在船舷边没有动,昨天半夜她才回来,一直和他保持着距离,别说碰了,就连说话都像是要避嫌,很刻意的冷淡。

林怀恩也没有立刻跟蒋书韵说话,而是对阿强说道:“强哥,开船,去公海。”

阿强收起了登船桥,点了点头向驾驶室走了过去。

他又看向吴少峰说道:“峰哥,你先去二楼客厅等着我,跟黎阿姨说一声,我等会上来。”他说,“让客人们等等。”

吴少峰应了声好,快步跟上了阿强,向着不远处的银色舷梯走了过去。

游艇的后甲板上已经没了其他人,只剩下蒋书韵倚着栏杆吹着海风,那暴躁的海风扬起了她的刘海和散乱的发丝,美的让人足以忘记时间的存在。

“韵姐。”

“嗯。”

“一切顺利吗?”林怀恩走到了蒋书韵身边,保持着一米的距离问。

“嗯。”蒋书韵点头。

“可以不生气了吗?”他再次拉近了和蒋书韵的距离压低了声音问。

蒋书韵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瞬间炸毛的狐狸,妖娆狐媚的眼睛里燃起毫不掩饰的不满,“我白云观的正式编制!铁饭碗!五险一金齐全还有内部晋升通道!被你三言两语就给弄没了!你还要我别生气??”

“一个编制而已。”他的语气笃定近乎“无辜”,“白云观给你开多少年薪福利,我林怀恩出双倍。附带弹性工作制,项目奖金,以及……”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老板亲自提供的身心健康关怀套餐。”

“你想的美。”蒋书韵恶狠狠的抬起大长腿,用软皮靴尖踩在他的鞋面上,还碾了一下,“谁稀罕你的什么身心健康关怀套餐?我告诉你,我迟早打报告申请调回去。”

林怀恩吃痛地微微吸气,脸上却笑意更深:“好啊,我等你把调令拍我身上那天,我一定给你举办欢送宴。不过在这之前……”他拉长了语调,用志意满的语气说道,“是不是先老老实实呆在我身边,把‘潜伏’任务执行到底?”

蒋书韵甩给他一个极具杀伤力的白眼,“鬼才呆在你身边,找你的徐睿仪和师姐去。”

“哦?”林怀恩故作惊讶地挑眉,凑近了些,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难道……我们之前那次‘深入交流’带来的,显著的修为提升,你一点都没感受到?”

蒋书韵冷笑,“你觉我会在乎这点实力提升吗?”

“啊??”他故作惊讶的说,“原来老师在意的是别的啊?”

蒋书韵的脸颊瞬间飞红,一直蔓延到耳根,比天边燃烧的落日还要艳丽几分。她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林!怀!恩!”

“明明是纯情小维珍,偏偏还要演花心大姐姐……”他笑的前仰后合,“没想到吧?蒋书韵你也有今天?”

蒋书韵收起了羞涩,咬牙切齿的说道:“姓林的,你可以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婉转一笑,“马上就有好看的,咱们等着瞧。”

他连忙咳嗽,“说正事,说正事。”他故作严肃的问道,“你去的时候没有遇到麻烦?他们家的防守应该很严密才对。”

蒋书韵嗤笑一声,甩了甩胳膊:“麻烦?就那几块料?给他们配上钢铁侠战甲,我也能当他们面吃完一个菠萝包再动手。”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武力值优越感,“我进去的时候,这群人正吵遗产分配吵脸红脖子粗呢,跟菜市场抢特价鸡蛋似的。反倒是郭老头的葬礼,没人提半个字。我听了好久的八卦,才把他们一锅端了.……”

“女侠厉害,我给你点赞关注666……”

“你打算处怎么理?”蒋书韵问。

“还没有想好。”

“你才厉害。”蒋书韵向他竖起了大拇指,“都没有想好,就安排我去抓人。”

林怀恩笑了笑,那笑容在渐暗的天光里有些模糊:“机会难,稍纵即逝。先抓到手再说。”他转身,向通往上层客厅的旋转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问,声音随风飘来,“要上去吗?”

蒋书韵立刻把脸扭向大海,嫌弃地摆摆手:“免了免了,让我心里那个清纯可爱人畜无害的林怀恩再多存在一会。”

林怀恩笑了笑,手指搭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向上走去。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掉入了海平面,远处只剩下一片发着白光的云彩。而背后的香岛则模糊成了一线炫彩的霓虹。

“也许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我呢?”

登上了二楼甲板,对着风,他轻声说。

尾声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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