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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怀恩低头缄默。

“你杀死了我们,谎言就不存在了吗?”郭兆基继续凝望着他又诚恳的问。

他抬起头,“不,郭董事长,世界并非依靠谎言运转,而是依靠凡人对谎言崩塌的恐惧在运转。谎言是你们精心编织的宗教,金钱是引诱他们皈依的圣餐。信徒越多,这神殿就越稳固。”他侧脸望向窗外那片璀璨而虚假的光海,“你们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用谎言做砖石,欲望做粘合剂,砌起了这座有钱人的天堂,但却是贫苦者囚笼的城市。建设这座城市,为这座城市付出血汗的从来不是你们,而是那些在狭小空间里卑微求生的建筑工人,是那些没日没夜工作的公交车司机、出租车司机、货车司机,是那些在码头、在格子间、在茶餐厅辛勤工作的普通劳动者,甚至是偷渡客……你们窃取了无数人的血汗果实,把王座当成理所当然,你们不是这座城市主宰,而是这座城市蛆虫,是谎言最虔诚也最堕落的传教士……”

郭兆基变了脸色,那是吸血鬼见到黎明时的本能恐惧。

“而我……”他向前跨了一步,逼视着郭兆基,“要杀死谎言!”

“疯了……他已经完全疯了!”一直缩在椅子上抖如筛糠的沈伯雄,此刻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脸上是彻底崩溃的恐惧,涕泪横流,转身就朝着紧闭的合金大门踉跄扑去,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没法谈!跟疯子没法谈!放我出去!让我出去!!”

他的动作在极致的寂静和紧张中被无限放大,笨拙,绝望,像一幕突然插入的哑剧。

“咻!”

一道模糊的、吞噬光线的漆黑暗影,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掠过空气。紧接着,“噗嗤!”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利物贯穿血肉与骨骼的声响。

沈伯雄向前扑出的动作骤然定格。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一截黝黑、无光、缠绕着细微血色纹路的金属枪尖,正从他心脏的位置透体而出,枪尖上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浓稠的血珠。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帧。

接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他身后传来,带动他整个人向后飞起,“咚”的一声闷响,将他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般,牢牢地掼在了装饰繁复的墙壁上。

长枪余势未消,枪杆兀自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

沈伯雄被挂在墙上,四肢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头歪向一边,眼睛瞪极大,里面还凝固着奔跑时的惊恐和一丝茫然的困惑。鲜血顺着枪杆、墙壁,迅速蜿蜒流下,在他脚下汇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深红。

办公室里,只剩下那杆贯穿胸膛、将人钉在墙上的黑枪,以及鲜血滴落的、细微而清晰的——嗒…嗒…嗒…的声响。

林怀恩若无其事地看向郭兆基,“还有什么底牌可以亮的吗?”

郭兆基闭眼,双手握住权杖,用力向下一顿,权杖底端撞击地面的闷响被瞬间放大,发出了怪的声响。

“嗡——”

低频的金属蜂鸣从地板、墙壁、天花板的每一个接缝处钻出,像亿万只黄蜂同时苏醒。

林怀恩从上帝视角能看到,红色警报灯在走廊、电梯井、通风管道中同步炸亮,旋转的光切割着烟雾,把上西楼的每一片墙壁都笼罩在血光之中。

但真正令人窒息的,是一楼正在发生的事情,那悬挂在大厅的热气球,喷射出狂躁的火焰,燃烧成火球,瞬间炸裂开来,火点一秒都没有缓冲,点燃了整个大厅。最初只是天花板、墙壁和大理石地面下的导光管突然泛出熔金色,随即,火焰沿着建筑内部一道接一道炽热的裂纹向上蔓延——如同埋藏百年的血管终于开始泵送岩浆。

窗外,香岛的夜空被来自上西楼的火光照亮。

火焰从大楼底部每一个出口喷涌而出,舔舐着玻璃幕墙向上攀爬,整座上西楼在烈焰中燃烧——仿佛在聚集火焰,变成一座足以熔化天地的熔炉。

林怀恩能掌握一切情况,也预见了事情会朝什么方向发展,却也被郭兆基的决绝给震撼到了,他低声叹息,“你看,”他轻声说,仿佛在欣赏一场烟火,“谎言的最后一道保险……原来是把自己也烧成灰烬。”

郭兆基没有回答。他握着权杖,坐在预言般的焚烧椅子上,看着窗外的火焰红光越来越盛大,脸上是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平静。

整座大楼,正在从底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变成光、热、和恐怖的未来,以及再也无法拼凑出的真相。

郭兆基背对着泛红的幕墙,像是在吟诵挽歌,“只需要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大火就烧到顶层。我无所谓,我只是为你感到惋惜。”他的声音如暮鼓晨钟般在空气中轰鸣,“你将永远洗脱不了恶魔的名声,哪怕你死了,也是在坟墓中都不到安寝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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