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在熊熊燃烧,照亮了中环的夜空。刚刚还绚丽多彩的极光,此刻全都被汹涌的火势所照亮,变成了晚霞般的暮色。
林怀恩能清楚地看见火舌从“上西楼”的底层沿着外墙向着上方延烧,仿佛点燃了喷管的巨大火箭。而在大楼之内,那些外围的荷枪实弹的保安们四散而逃,来不及逃跑的则沿着安全通道向上狂奔,而在他们的身后是滚滚浓烟如同发狂的蟒蛇正在追逐。整个大楼陷入了完全的,失序的混乱。
再接着他的大脑里响起的,不再是隐约,而是清晰的、层层叠叠的尖叫、哭喊、撞击和奔跑的闷响,如同脚下的海啸声从大厦底部向上席卷。疯狂拍打、撞击和奔跑的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他的鼓膜上。
恐慌的声浪穿透层层阻隔,变扭曲而诡异,却无比真实地宣告着:郭兆基口中的“将一切烧成灰烬”,不是恐吓,而是正在执行的指令。
他合上眼睑,像是按下了停止键,让唱针远离那些沟壑,隔绝掉无用的噪音。这个瞬间,林怀恩——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是和现在的他毫不相关的某个人,那个试图在颠倒世界里保持端正的人,已如晨雾中的航船悄然隐没。
此时此刻留在这里的,是别的什么。是依然保持端正,却坚硬锐利的如同那根合金长枪的意志,在胸腔里跳动的,是被遗弃在尘世间、裹着寒冰的钢铁。
他完成了一次进化,冷漠地将视线转向投影。那里能清楚地看见七十七楼的场景,几分钟前还因恐惧而压抑寂静的奢华殿堂,此刻完全沸腾了起来。最先发现异常的是靠近露台那边的人。他们看到窗外低楼层的玻璃幕墙后,跃动的已不再是极光,而是妖异的红色火焰和冲天而起的烟雾。有人撞开了通向露台的玻璃门,跑到了露台的边缘,站在搬来的椅子上往下看,就看到了火焰如活物般向上攀爬,吞噬着楼层。
尖叫如炸弹般炸开,被恐惧精心维持的秩序瞬间蒸发。人们像被惊散的蚁群,推搡、奔跑、跌倒。刚才还算摆放整齐的桌子、椅子被撞东倒西歪,洁白的餐布从桌上被扯掉,水晶杯子、餐盘、刀叉.……叮铃哐啷掉了一地,高跟鞋和皮鞋踩在上面发出了各种各样清脆的响声,和喊叫声混成了一片恐惧的交响。人们再次冲击紧急出口,却发现厚重的防火门纹丝不动,并不是那种锁死,而像是被更高权限的系统将所有的锁强行关闭,连晃动都没有。
巨大的带鱼屏上,依旧播放着九十九楼办公室的实时画面,与现场炼狱般的景象形成荒诞的蒙太。屏幕里,郭兆基平静地坐在天际被映红的焰光之中,而在他旁边,除了林怀恩,只剩下万树青、黎见月和她的两个手下还活着。
这个时候任谁都知道“上西楼”的毁灭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然而真正的主人郭兆基和万树青倒是面色平静,反倒是一直一言不发的黎见月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脸上那种惯常的、瓷器般的温婉亲切彻底碎裂。先是震惊,看向窗外楼下喷涌的火光,又猛地转头盯向郭兆基和万树青,瞳孔紧缩。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更炽烈的东西——被彻底背叛和摧毁的暴怒。
林怀恩一瞬间就读懂了黎见月眼睛里的情绪,他曾经在妈妈的眼睛里也看见过,那是耗费心血经营、打造,被视为理想和心爱之物的东西,被其他人当做玩具被随意丢弃时的猛烈爆发。
“你们.……你们……”黎见月剧烈的喘息,她按在长桌上的手在发颤,“你们.……怎么能这样做?”
“我知道你很心疼。”郭兆基淡淡地说,“但这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了,阿月。”
“无关紧要.……”黎见月的声音颤抖,仿佛被冷风吹整个人都在哆嗦,“你们知道这里的每一样装饰都是我精挑细选的物件吗?知道哪怕那一级台阶出了裂纹、那一个开关不够灵敏我都熟悉的像是自己的家吗?不,上西楼早就不是生意了,它就是我的家。每个厨师擅长的菜式,每个服务员的老家,每个学员的身高体重舞蹈水平歌唱水平,每个客人的家庭条件婚恋状况甚至是未来发展我都一清二楚.……”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变高亢,“而你们,就像是点燃一座纸扎的房子一样,轻飘飘的就点燃了我所有的努力和生活,而这些事我整整十年,每天凌晨四点回家,闭上眼睛还要计算一切的原因……你们竟然想用‘无关紧要’四个字,就打发我?“
“为什么不能?这栋大楼本来就是我们的。”万树青大笑了起来,笑容中有一丝穷途末路的疯狂,“阿月,接受现实吧。它从被建成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以毁灭终结。”
“可是.……可是……这栋大楼里还有那么多工作人员,还有那么多客人!”黎见月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控制,锐利的像是玻璃碎片,“还有我的妹妹,你们把她关在哪里?”
万树青摇了摇头,“现在说还有什么意义呢?反正都是死?”他说,“你一样,我也一样。”
黎见月完全忽略了林怀恩,此刻她眼中只有那两个将她拖入深渊又亲手砸碎悬崖的男人。她的手闪电般摸向大腿外侧,那把小巧的格洛克再次出现在她手中,枪口剧烈颤抖,却死死指向郭兆基,然后又扫向万树青,“快点,你们一定有办法结束这场大火!”
郭兆基双手握着权杖,轻声说道:“黎见月,你真觉我们可以吗?”
黎见月紧闭上嘴唇,晃动着枪口持续了数秒——或许更久,不知不觉中泪水从眼眶里无声滑落,仿佛瞳孔里有冰川在融解,又有火山在爆发,那泪水或者说是熔岩,在她精美的面容上蚀出细微的沟壑。当泪水从下巴滑落时,她握着枪的手变稳定,她开口说话,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