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知道,这个世界从没有廉价的盛宴。
更何况,有些债,是金银无法衡量的;有些恨,是权柄无法掩埋的。他掌心还残留着父亲冰冷的血温,而血,只能用血来清洗。
他如梦初醒般的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冷汗顺着脸颊如溪流般流淌,“不、不、不,拒绝的话我不想说第二次……”他看向郭兆基的目光变锐利而无情,“我们聊点更具体的.……比如,你们这么厉害的传承了几百年的组织,有没有……‘舍利’?”
郭兆基那满是刀刻般皱纹的眼皮跳了两下,维持良久的镇定出现了一丝裂纹,“你在说笑?”他声音沉了下去,“那种东西……岂是某个组织能够轻易持有?放眼全球,也不过九颗……”
“那你还在这里跟我吹什么?”林怀恩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冷,先前的玩味消失无踪,只剩下冷漠的轻蔑,“你口中那些引以为傲的‘底蕴’,在我眼里,和这些尸体没什么本质区别。死之前各个都认为自己是人中龙凤,是人上人,刀锋迫近,不过就是堆垃圾。”
郭兆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铅灰色的海面,“不必在我面前玩这套杀人诛心的把戏。”他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乌木包银的杖尾撞击在地毯上,发出“笃”一声闷响,在寂静中格外醒神,“你搞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上西楼,也是我们天地会的总部……”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底此刻寒光凛冽,“即便你是能扭曲现实的超阶觉醒者,我们也并非没有……对付你的办法。”
“是吗?”林怀恩面无表情的回应,他甚至懒勾起唇角,给对方一个嘲讽的微笑,“来……”他语气淡然,甚至带着鼓励,“试试看,让我看看天地会的底蕴。”
“林怀恩,你的狂妄就像是没有打开保险的枪……”郭兆基冷冷地说,“迟早有一天你会打穿自己的动脉……”
“我也谦逊过,”林怀恩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冰山之下的基座,“但似乎那不是和你们打交道的方式,你们把我的善意当创口贴,用完就扔,或者当成可以随意拆解的玩具。现在我不过在适应和你们沟通的方式,你们又指责我狂妄?”他笑了笑,“做好人,你们觉我傻。现在我做坏人了,你们又嫌我狂,为什么总喜欢让别人来适应你们呢?你们应该主动点,来适应我。”
郭兆基闭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他再次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亮出了更加锐利的锋刃,似乎在说他还有底牌,还有一张真正沉重,真正危险的底牌。
“上西楼是我们的天地会的总部,你应该清楚,这里藏着许许多多的见不光的秘密,光是这些秘密都价值连城。四百年来,我们和世界各大家族的交易,四百年来走私的军火、石油,洗过的黑钱,四百年来世界各地发生的地下暗斗,四百年来各大情报组织的暗桩……”郭兆基凝视着他缓慢的陈述,每个字都像从西伯利亚冻土中刨出的石块,“你能懂它的价值吗?那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无论哪一条曝光,都能在世界上掀起滔天巨浪。”
林怀恩耸了耸肩膀,“ n#039t ca。”
郭兆基那张长着些老人斑的老脸颤抖了几下,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为了保证这些秘密不被泄露出去,上西楼有不可逆的‘自毁程序’。只要启动这个程序,这栋楼,连同里面的一切,所有的工作人员,所有的宾客,所有的数据、财富、秘密都会在物理层面变成灰烬……”
他点了点头,“还确实有点老派组织的底蕴。”
郭兆基盯紧了他的双眼,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动摇的痕迹,说话也如同法官下达冷酷的判决,“你也逃不掉。”
“炸弹可做不到毁灭一切,那一定是火焰吧!”林怀恩几乎是立刻回应,语气轻松像在同意周末一起去郊游,甚至还带着点期待,“那就让我们点燃这个盛大的夜晚,给香岛,给全世界献上一场难忘的圣诞夜!”
郭兆基听到他的回答,身体缩了一下,像是心脏被他冰冷的手攥紧了。说话再也没有了那种行将就木的老年人看破一切的缓慢平稳,““所以你要亲手垒起一座万人坟场,就为了让自己的名字变成万众唾弃的诅咒?孩子,你想当恶魔?你先仔细思考一下,成为恶魔的价码你付不付起。你欠下的血债,你妈妈一样要还.……你觉你死成了传,但想没有想过你的妈妈,她将永远活在赎罪的阴影里.……”
“等等,”林怀恩抬起一根手指,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脸上露出极其困惑的表情,“摧毁大楼、杀死所有人的‘按钮’,不是握在你们手里吗?怎么听你的意思,按下它的人,会是我?”他歪着头,真诚地发问,“这逻辑……是你们天地会祖传的秘籍吗?‘错的永远是别人’?”
“舆论不在你的手里!”郭兆基的声音带着一种阴冷的确信,“无论真相如何,所有的血,所有的罪,只能,也只会算在你一个人头上。这不是我对你的威胁,我反正也会死,我只是告诉你一个现实。”
“所以呢?”林怀恩的声音也变阴冷,“用谎言欺骗我还不够?还要用更大的谎言来陷害我、诋毁我、诅咒我?”
郭兆基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拿起了桌子上那根熄灭掉的雪茄,他重新点燃了那只高希霸,让烟雾在长桌的硝石与血腥气味间盘旋,“我很少跟年轻人说这么多话,因为我觉年轻人需要长久的历练才能懂这个世界的运行道理。但今天我愿意和你聊聊我这活着的八十年的人生经验.……”他停顿了一下,凝视着他,“不是因为我怕死,我八十岁了,死不死无所谓,我之所以愿意跟你聊,是觉你的结局不该在这里。”
他笑了笑,“还真是语重心长啊~郭董事长。”
“我不否认,我看走了眼,我之前以为你是个好运气的老实孩子,但你比我想象的……”郭兆基想了想,才赞许地低声说,“.……要心机深沉的多,你知道用好孩子的形象来包装自己,让其他人被你的外表麻痹,你很棒,棒的出乎我的意料。”
“谢谢你的夸奖。”他冷冷地说。
“你其实掌握了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你狡猾的利用真诚在缝隙里游走,想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但你真想要站到文家的对面,就该清楚一件事,真相是这个世界最昂贵的奢侈品,只有葬礼那天才会有人对你的尸体说真话。这个世界上谁不是活在虚假的谎言中?”
林怀恩不置可否。
郭兆基指向了玻璃幕墙,窗外的香岛璀璨如星河,他的声音陡然变空旷,仿佛站在某个巨大的讲堂,面对无数看不见的听众,而他就是满腹经纶万人敬仰大儒,“看看这些,钢筋,水泥,玻璃,加上一些彩色的灯泡……为什么一堆本不值钱的东西堆在一起,就能价值连城?但只要没人戳破,只要还有金钱和欲望源源不断地注入,谎言,就是最坚硬的现实。”他转回头,目光重新锁定林怀恩,语气近乎悲悯,“你外婆拜佛,佛真能救她还是渡她吗?不。但相信谎言,就能有活下去的力量。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在呼吸谎言,依赖谎言。谎言是空气,是水,是让人免于直面虚无深渊的阳光。没有它,文明寸步难行。”他轻轻问,“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如此……憎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