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了爸爸尴尬的笑,他也忘记了那个礼物盒里究竟装了什么礼物,好像他从来都没有打开过。
“咔嗒”一声,就像是乐高积木被拼装上去的声音,冥合的颈部弹出了一个金属方块。
林怀恩抬手接住了它,却觉很累很冷,圣诞节没有麋鹿,没有雪橇车,没有圣诞老人,那个愿意为他扮演圣诞老人的人已经不在了,他永久地失去所有节日应有的温暖质地,只剩下空洞的、金属般的余韵,一下,一下,敲打着这个突然变无比空旷的世界。
他努力的扛着冥合,爸爸,或者说是那失去动力的机体。
但有些东西已不存在了。他只是在重复着扛住他的动作,不让他沉重的身体滑下去,就像一段卡住的唱片指针,固执地停留在某个早已失效的节拍上。
这一瞬,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好像在从他的身体,从冥合的机械之躯中逝去。漫画书、乐高玩具,辣条、可乐和麦当劳.……他身体里所有平凡的东西都在流逝。随着时间像是列车般向前疾驰,他深刻地感觉到那种携带着一切平凡事物的东西没有了。还有他身上过去所携带的沉重道德,沉重品格,沉重底线,那些他原本以为会坚不可摧的事物,也随着一起在消逝。
他记它们,却从未如现在般感到失去了魂魄。
又充满了力量。
死和生本就是循环之物。
圣诞的歌声到了尾声,欢庆到了高潮,还有那八座神像发出了震颤的移动声响。
这个夜晚还没有结束。
亦或者说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他该放下了,缓缓地放下了那具沉重又轻盈的身体,眼睛流出了带着铁锈味的浊水,这液体里裹挟着体内最后残存的所有道德,连同某种无法言说的悲悯与决绝,尽数滴溅在那转为灰色的能量核心之上。
红色再次覆盖了上去,如同血的永夜。
他跪在了那沉沉倒下的机体前面,垂着脑袋,仿佛自我审判似的低声问道:“禅师,是我的错吗?”
“是不是你的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空蝉,宇宙从不奖励品德高尚的人,宇宙只奖励真我,品德属于社会的秩序,而宇宙有它自己的秩序,这个秩序就两个字:真实。很多人修行修错了方向,和你一样执著于原则和高尚的标签,用社会的尺子丈量自己,却忘记了问这是我的本来的面目,还是害怕被指责而披上的戏服。你看你这些天的经历,你真是在做‘好事’,与人为善,还是只是逃避?真正的‘佛’,是从不强行撒播别人的种子,而是让本身具备足够的生命力,顺着本然的样子蓬勃生长,一味的温顺忍让,违背本心,不过是对真我的压抑,对生命力的耗损,你知道,修行,并不是把自己修炼成人人满意的雕像,而是不断服侍心境,让本自具足的光明毫无遮拦的照耀你。人不在于此刻是什么,而是你选择成为什么,这份选择的自由与创造的勇气,正是你超越的标签,活出真我的光辉起点。当你不再为品德而修行,只为看见并活出本性而修行时,整个世界都会为你让路,你才能真正的成为——佛!”
“我明白了。”林怀恩俯身捡起掉落在脚边的黑色长枪,低声自言自语般的问道,“所以禅师,您的意思是……如果我想要杀人,那就尽管去杀是吧?”
道镜禅师口宣佛号,“无量光明!”他闭上了眼睛,“空蝉你应当问自己的本心,而不是我。”
林怀恩抖了下长枪,漆黑的枪尖燃点起火焰,这火焰沿着枪杆延烧,直至他的手,他的臂,他的身体。
他在燃烧。
这火焰以血色照亮了永夜。
他举起长枪,一朵巨大的莲花再次绽放,他的神识,链接上了顶楼的相控阵雷达,根须向着大厦的底端蔓延,花瓣向着城市的上空绽放。
他腾空而起,如修罗从地狱中升起,“那就杀!”
“杀!”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