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人每到一处,首先便要建起我的祭坛,我的神殿,他们用最贞洁的女儿来侍奉我,我与他们待在一起,是因为我愿意,并且因此感到喜悦。
而你呢?为什么在高卢,曾经属于你们的,最后的圣地,只有你留在这里,其他的神祇呢?你的同伴呢,你的兄弟呢,与你坐在一个锅子边的神祇呢,他们去往了哪里?
他们如同丧家之犬般被我们赶走,甚至不敢留下来一战。
如果要说谁才是被抛弃的,难道不是你吗?
你留在这里,是因为你不愿意接受你的命运,你们早应当知道你们早该被我以及我的兄弟姐妹们所取代,就如同罗马人会统治你的子民,你的圣林将会被焚毁,你的神庙会被推倒,你的名字会被抹去。
你最终会湮灭在人们的记忆中,或许在一千年后,有人检拾起你的雕像,但他不会认得你,他会捡起来,只当它是一块没什么特殊、经过雕刻的石头,便随手将之丢弃。
我已经看到了这样的将来,因此别想用话语来激怒我,失败者的哭嚎远比羽毛还要轻,我留在这里,就是要让你们知道,我们是永生不变的。”
“我们或许会消失,但就如同被焚烧的森林会在大雨后抽出新芽,僵死的鱼儿在溪流重新盈满时复苏,我们必然会重新来到你们面前,以更健壮更崭新的姿态。
到那时候真正恐惧的就是你们了。”
“不,”维斯塔女神的虚像坚定地回答:“你们的命运并非我或是任何一个神祇指定的,但它早已注定,但奥林匹斯山将会永远存在,就如罗马也会永远存在,我们将会永生永世地统治这个世间,没有尽头,命运的纺锤上永远不会出现奥林匹斯山上诸神的金线。”
“那么我在这里只见到了你呢?为什么奥林匹斯的诸神不下来到这里,如果他们真的具有你所说的那种威能?”
“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到来呢?云雾会遮住凡人的眼睛,叫他们无法寻觅到诸神的踪迹,除非祂们有意擦亮他们的眼睛,叫他们看见——你的眼睛无法窥穿迷雾,是因为你已经不再是神祇。”
两位神祇一边战斗,一边唇枪舌剑,但祂们的话语犹如风声,犹如雷霆,人们虽然听见了,但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毕竟对于凡人来说,诸神的威能太过沉重,沉重到哪怕只有其中一点点,他们也背负不起,只有此时的尼禄不一样——他虽然听见了,也记住了,但暂时还没有这个心力去分析和理解。
他之所以要拔出短剑咬在嘴里,是因为他要腾出他的双手。
现在的他比起巨大的科尔努诺斯,就像是一只稍大的蝼蚁。
他攀在一棵摇摇欲坠的橡树顶端,静静等待着,哪怕蚊虫反复叮咬,他的身体也没有丝毫动弹,而伴随着每一次震动,这棵橡树就要向下倾斜一点,它的根系正逐渐脱离它抓住的那块基石。
而科尔努诺斯那巨大的躯体始终在尼禄触碰不到的地方,终于,这棵橡树彻底失去了平衡,往下倒去的时候,黑影占据了尼禄的视线,尼禄立即引动风,让风将它卷到科尔努诺斯的腹部垂下的那根藤蔓边,那是一根生满尖刺的葡萄藤,普通人抓上去必然鲜血淋漓,手掌也会被尖刺贯穿,根本抓不住,更别说是往上攀援,但尼禄只感觉到疼痛,却还能行动。
他抓住它,随后被高高荡起。
科尔努诺斯似乎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异样,但他想要转身去查看的时候,维斯塔女神的虚像便会向他发起进攻,天空之下的雷霆更是一阵接着一阵,每次都能够叫他无暇顾及其他。
尼禄就在雷霆带来的阴影和亮光中,攀援,躲避,飞跃——一步步地接近科尔努诺斯的脊背——巨鹿的身躯没有血肉,就如同海面上的岛屿一样,是以植物的茎干和根系作为框架,填充泥土凝结而成的,没有知觉,正方便了他的潜行。
如果这就是科尔努诺斯的躯体,那这位神明确是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但即便如此,祂还是留了下来,没有跟着其他神灵从高卢逃到不列颠,或许祂已经厌烦了这种被驱逐追捕、躲躲藏藏的日子,宁愿死在与敌人的战斗中,可祂甚至无法痛快地一战,拦住祂的只是一位本应守护家庭和炉灶的女神。
但祂也有一点说对了,那就是维斯塔女神始终无法真正地杀死祂。
那张朦胧的面孔上,突然出现了兴奋的光彩。
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为什么不出现?祂并不信维斯塔女神的话语,祂甚至做好了准备: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之主或许会出现在祂的面前,无论是化身还是真身——而后持着雷霆,将祂彻底钉死在这片大地上。
但为什么呢?为什么只有雷霆?为什么只有维斯塔女神的化身?祂原先以为这是奥林匹斯神对祂的嘲弄,但或许,有着另一种可能……
尼禄的双脚终于触碰到了坚实的部分,但这份触感非常古怪,它就像人类的血肉一样,有弹性有温度,但这份触感却让他想起了那些生长在腐朽树木上的蘑菇,它们由无数细小的生命组成,然后凝聚为一个更大的生命体,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尤其是越靠近科尔努诺斯的上半身——也就是男子身躯那部分,这种感觉就愈发地强烈。
那个有生命的躯体,甚至不像是蘑菇,倒像是蘑菇上生长出来的寄生体。
一种会寄生在植物上的昆虫,它会汲取植物的营养,之后在植物上吐丝作茧,完满成形,那股蓬勃的生机愈发令人毛骨悚然。
“你做了什么?”科尔努诺斯忽然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