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前,曾担任马尔斯祭司的奥古斯都就曾经冲入维斯塔女神的神殿,不顾贞女们的阻挠,强行夺走了安东尼的遗嘱,之后他也是用十头母牛献祭,求得了女神的宽恕。
主管婚姻和母权的是天后朱诺,掌管爱情的是爱与美的女神维纳斯,掌管战争与权力的是马尔斯与朱庇特,火熄灭了可以再点燃,如果当中发生了什么灾祸,维斯塔神殿里不是还有几十个待选祭品吗?
克劳狄乌斯一见这个情景,也立即知道是有人在杀人灭口,但他即便暴跳如雷,也无可奈何。
大贞女奔去的方向,正聚集着几十个祭司,而拥有一只戈耳工的眼睛,对于祭司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虽然他确实将怀疑的目光投放在了那个年轻人身上,只是大贞女并不美貌,出身平平,又年近四十,一个才二十出头、前程光明、身份高贵的年轻人来追求她为的是什么呢?
总不见得是为了她手里那笔几十万塞斯特斯的嫁妆吧,这固然算得上是一笔财富,但完全不值得对方用婚姻来换。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遗嘱!
他马上想到了这一点,立即匆匆赶到维斯塔神殿用来存放遗嘱的房间里,这里的钥匙只有大祭司长以及维斯塔的大贞女才能持有——当然,奥古斯都那时候没用钥匙。
克劳狄乌斯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房间,走到存放自己遗嘱的壁龛前打开匣子,取出圆筒拧开,倒出里面的莎草纸卷,把它匆匆展开一看,没错,还是那份他亲手撰写的遗嘱,没有被篡改过。
蜂蜡在他打开前完好无损,但他的脸色却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向一旁的贞女再拿了一把小匕首,就在门前的阶梯上匆匆刮了几下,刮掉了遗嘱封口上覆盖着的蜂蜡。
此时他们用的封蜡里含有油脂,油脂会渗透进蜡层和莎草纸里。
他们之前已经封蜡、盖章过一次,如果遗嘱被打开过,打开的人想要要伪造新的封印,就必须将新的蜡滴在原先的上面,但原先的封蜡即便经过清除,油脂的印记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的,只需将新的封蜡刮除干净,然后举起莎草纸对着阳光一看,就可以清晰看出透亮和发暗的部分,亮的就是新的油脂印记,深的部分就是两处油脂重叠后产生的。
谁会如此关心他的遗嘱呢?想也不用想,最有可能的就是他的妻子皇后梅萨利娜,他的儿子布列塔尼库斯,还有小阿格里皮娜以及他的养子尼禄——最大的嫌疑当然还是在梅萨利娜这里。
有不少人都在他的耳边说尼禄的坏话,但克劳狄乌斯却始终觉得比起卡利古拉,尼禄更像他的外祖父日耳曼尼库斯,日耳曼尼库斯就是这么一个做事扎实的人,他更喜欢自己一步步地走上去,用无可争辩的功绩来获得人们的支持,而不是凭借着血脉和金钱扶摇直上。
更为关键的一个证据是盖在蜡封上的戒指印章。
这枚皇帝之戒就戴在克劳狄乌斯的大拇指上,它曾经被奥古斯都带过,而后被摘下来,献给了提比略,提比略死后,它就被交给了卡利古拉,卡利古拉的戒指则是被他的禁卫军最高长官取下,在军营里戴在克劳狄乌斯手指上的,克劳狄乌斯还叫工匠加宽和加长了这枚戒指,不然的话他戴着的时候总会觉得有些紧。
他举起自己的拇指,拿着戒指与蜡封上的图案做比较,没有一点差错。
也就是说,只有时时陪伴在他身边,能够轻易描摹印章图案的人,才有可能仿造出这枚戒指,他的心一再地往下沉,这已经不再是圣火熄灭的问题了……
尼禄没有跟着克劳狄乌斯,克劳狄乌斯作为大祭司长,可以进入维斯塔神殿,他不能;何况皇帝是去看遗嘱的,作为遗嘱的受益人甚至继承人,他最好还是不要对此太过热心。
他站在那里,已经有好几个元老和祭司走上前来安慰他。对于他们来说,这终究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遭遇到这样大的变故,六神无主,惶恐不安,才是应有的反应。
不过也有几个人上前来称赞他的果决与勇武。
他护送小贞女图西亚走完了最后一段路,让邪恶的诅咒无法落地,虽然人们都心知肚明——这份诅咒大概率来自于奥古斯都宫的皇后寝殿。
小贞女图西亚被贞女们簇拥着,回到了神殿,有大贞女这么一个不贞的人已经足够叫她们羞耻了,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差错。
奴隶们上前将大贞女的碎片捡起来,一块块丢进一个粗陋的木箱里,有人在激烈争论是否要按照法律将碎片装进白色的马车,围绕罗马转一圈后送到邪恶之野去埋葬,但也有人烦恼地说,她之前并未给定罪,即便维斯塔女神在最后一刻撤去了对她的庇护,但很难说是出于哪一种罪行——是她的与人有染,失了贞洁;还是她在他人的诱惑、怂恿,甚至于贿赂之下,意图用一个贞女的清白诬陷皇帝的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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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一番争论后,祭司和元老们终于做出了决定:就把她当做一个凡人埋葬吧,埋在城外的公共墓地,不要立碑,也不要悼念。
这对于曾经的贞女来说,已经是一个极大的惩罚了。毕竟罗马人都认为,只有被人不断呼唤名字,死者才能够渡过冥河,要么常居在四季如春的至福乐土,要么得到一个更为美好的人生。
若是无人知道这里埋葬了什么人,也没有人会呼唤她的名字,她就只能作为一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徘徊在冥河边或是坠入塔尔塔罗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