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祭司离开了;尼禄一眼就看出他就是刚才站出来,认为应当尽快宣布他们有罪、处以刑罚而后点燃圣火的阿波罗祭司,他笔直地走到那个用来测试筛子里是否装了水的火盆边,拨弄了一下灰烬,提起那只筛子仔细看了看,随后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这确实是一只筛子,上面没有蛛网,也没有河泥,他甚至还用手指去搓了搓。
当他丢下筛子,悻悻然地直起身来时,就看到尼禄正在盯着他,他不但不曾感到惊慌,还对尼禄无所谓地笑了笑。
皇帝焦急万分地走进去,又面含愠色地走出来。一些聪明人马上猜到这桩事情的源头很有可能就是皇帝的遗嘱,这简直和窥探皇帝的身体是否康健一样危险……他们马上缄默不语,好像刚才克劳狄乌斯根本没离开过似的。
之后的事情,无论是为维斯塔女神举行的献祭仪式,还是手举凹面铜镜点燃火种,重新引燃圣火的过程,克劳狄乌斯的面孔都是僵硬的,他甚至没有和尼禄说话,只是在临上抬轿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尼禄拖着疲倦至极的身躯回到那座小楼时,这里已经满是为他担忧的人。
原先这里只有建筑师、主管工程的几个解放奴隶,和与之相关的官员与守夜人会在这里出现。
现在这里却挤满了角斗士和老兵,走廊上都是人。
他看了一眼,并没有因为小楼中突然增加的噪音和略显污浊的空气而不满——毕竟这里挤了几十个大男人。
尼禄叫来奴隶,吩咐楼下的厨房为这些人准备足够的食物,“多放一些肉。”这也只有身为维纳斯祭司之子,皇帝养子、市政官的尼禄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角斗士们的食物以豆子和大麦为主,难道是他们不想吃肉吗?
怎么可能?他们就连河马的心、熊的肾脏、狼的肝都能吃下去,这些死于角斗的野兽的内脏,可算不上什么美味,但他们依然吃得狼吞虎咽,津津有味——肉类才是最难得的营养补充。
听到他这么说,就算是他的奴隶欧迈尼斯也不由得面露喜色。
他的主人在这方面异常慷慨,他们吃到的可不单单是那些廉价的内脏,像是只有祭司们和元老享受的,大块的,完整的肉,他们也能吃到。
有些时候尼禄甚至会和他们坐在餐桌边,一起吃肉、喝酒,说些荤笑话。
但今天还是不了,尼禄婉拒了一个角斗士的邀请,他太累了。
政治斗争不是玩游戏,不是每个人都会按照你的心意去行动,或是出于好意,或是出于恶意,总会有数不清的纠葛和变化等着你——他这一天过得可真是“太充实”了。
欧迈尼斯特意嘱咐今晚负责戒备的几个角斗士和士兵不要吃得太饱,吃得太饱人会想要睡觉,但他们的碗里是最好的肉,虽然不能喝酒,但有清凉爽口的“波斯卡”可喝。
“波斯卡”就是放坏的葡萄酒加水,罗马士兵的最爱,有条件加点蜂蜜,没条件薄荷叶、芫荽籽,或者在路边采的百里香也行。
他自己在小城的时候偶尔还会喝点酒,等到了罗马,他已经滴酒不沾,平时连味道浓烈的饮料也不喝,只喝清水,以防有人在里面下药,这也是和他的小主人学来的。
:
“谨慎无大错。”
他苦笑道,只是这么小一个错漏就被人钻了空子。
尼禄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但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不是爱为难自己的人,便翻身下床,走出房间。
庭院中依然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但有一个角落格外静谧,几乎没有人注意。
尼禄忽地心中一动,向那里走去,那是厨房,灶里的火早已应当熄灭,但分明还有亮光和热量——罗马并不是一个大理石的城市,如果说公寓的底层还有可能是石砖与水泥,二层往上就是木板和泥土,一旦余烬引发火灾,所牵涉的绝对不是一个两个区。
尼禄捡起一旁的水瓶,想要把它熄灭。
“让它再烧一会吧。”一个柔和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身后响起,尼禄收回手,他看到了——在厨房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披着头巾,裹着“帕拉”的罗马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