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丧人拿了银子喜逐颜开的走了,送葬的队伍也三三两两下了山,谢婉宁被秋禾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往官道走去……
刺儿没有跟上他们。
她拎着篮子,领着阿桃独自登上北坡。
北坡在柳汀月的墓地背后,地势比这里高出数丈,人迹罕至,没有路,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一路过去,蒺藜勾着裙摆,极是难行。
但站在北坡顶上,便可以远眺洛京城。
刺儿静静地看了许久。
送葬的队伍越去越远了,她才寻个背风的地方,面向卫家老宅的方向,取出早就备好的香蜡纸钱,插在土里,引燃。
“祖母,娘,阿姐,卫家所有枉死的亲人……我们的仇报了一半,望你们在天有灵,保佑我卫吟昭,把仇人杀光,把龙骨图谶拿回来,重整卫家门楣……”
风过荒丘,枯草呜咽。
满地落叶被秋风卷起掠过墓地,天地间一片苍茫。
刺儿抬手挡了一下眼前的风,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荒草里。
那里有一个土丘,被野草覆盖着,若不细看根本认不出是一座坟茔,一截青石碑歪歪斜斜地露出来,断了一角,半截都埋在土里……
人死了便是这般不堪么?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身,拨开野草想把那碑扶正。
碑面上刻着几个字,在经年累月的风雨里,有些模糊了,但凑近了仍能够看清……
“卫氏昭昭之墓。”
刺儿心头大震,猛地瞪大眼睛,仔细看那坟包。
坟土有翻动的痕迹,看样子是被人挖开过,棺木没了,坑底空空荡荡,只剩一层发黑的稻草和几块碎瓷,坑边的土壁上,还能看见铁锹铲过的痕迹……
这是光天化日刨坟,不是盗墓贼?
谁这么恨她?
死了都要挖出来晾晒一下?
又是谁……为她修的坟,立的碑?
刺儿低头看着碑面的字迹。
她认得。
谢沉的字,她从小就认得。
十五岁那年她满心满眼地崇拜他,还认真临摹过他的字帖,大半年之久,一笔一划都刻在了心里。
所以这座坟,是谢沉立的。
她好端端的活着,里面埋的何人?
挖坟掘尸的,又是何人?
风从野草间穿过,沙沙作响。
阿桃在那头唤她。
刺儿不想被人看见,飞快地将荒草拔回原处,把那块碑重新掩住,大步走了回去。
阿桃不解地看着远处那座空坟:“小娘子,那是谁的坟?”
刺儿拍了拍衣袖上的灰,漫不经心地道:“不知是哪个无主的孤坟,看上去荒了许多年了,我瞧着可怜,顺手扶了一把。”
阿桃没有多想,随口叹气了一句,“唉,人活一世,到头来连个祭拜的亲人都没有,怕是早就被人忘干净了……”
刺儿轻嗯一声,慢慢走上坡顶,脊背挺直地眺望着远处的洛京城,任由秋风灌满衣袖,高高扬起她素白的裙摆……
此时,洛京城的茶楼酒肆里,想必已经有了更热闹的谈资。
画皮案尘埃落定,人人都知锒铛入狱的谢三和潜逃在外的紫阳真人是凶案主犯,但牵扯朝野权贵,三司主官互相推诿,谁也不敢轻易结案……
景仁太后寿辰在即,各方势力暗中角力,朝野动荡不安,市井百姓却仍是不觉,依旧起早贪黑为柴米油盐辛苦奔波,为几句街头巷尾的流言而津津乐道……
没人知道,这座巍峨的皇城底下,暗流正在奔涌。
就在今日午后,西厥国师为贺太后大寿,刚刚住进了驿站,朱雀桥的肃王府邸,萧克恭也将蜀王使者和安乐郡主,请入了书房密谈。
出城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向不同的方向疾驰。
一匹向北,去北境。
一匹向南,去金陵。
一匹向西,去蜀中。
三封信,三个方向,一个目标……
龙骨图谶。
山雨欲来,风满楼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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