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不得惊扰郡主祭拜!”
赵全明白了。
世子爷这是摆明了要为这个野种妹妹撑腰。
他看一眼二人,低下头,躬身悻悻离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谢婉宁才从灵堂里出来,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反反复复,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但她的表情比来时平静了许多。
“世子哥哥。”她哑着嗓子轻唤,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我还想求您一件事。”
“说。”
“我想把娘的牌位请回棠华院,日日给她上香……出殡那日,我也要亲自扶灵出城……她是我娘,生我养我,旁人要笑便笑,要说便说,我什么都不怕……只怕父王不肯答应……”
谢沉的眉头微微皱起,“好。”
刺儿站在一旁,看着她眼底的执拗和坚定,忽然觉得这一夕之间,谢婉宁好像就这么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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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柳汀月出殡。
棺木从王府出发,一路往南,吹吹打打,纸钱撒在长街上,随风飘扬。
柳汀月私通生女,属于不洁之身,谢平章没有允许她葬入谢家墓地,而是在城南的一处荒坡上,找人选了一块风水宝地,昼夜赶工修建了墓穴。
送葬的队伍很长,丫鬟、婆子、管事,还有几个与王府相熟的夫人贵女,都来送了最后一程。
这是谢平章的厚葬。
是他要的体面和仁义,与柳汀月本人无关。
谢婉宁披麻带孝,脸色苍白地被秋禾扶着,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刺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篮子纸钱。
谢沉和谢云烬都没有来。
但谢沉派青棠送来了一壶酒。
青棠道:“世子爷说,柳侧妃生前爱喝她故乡的梨花酿……这壶酒,是爷的一点心意。”
要按刺儿的想法,谢家兄弟不在柳汀月死后扒坟把人拉出来鞭尸,已然算是仁至义尽,到底还是谢沉心软,不愿让谢婉宁太难堪……
刺儿接过来,将酒壶搁在篮子里,准备一会儿洒在柳氏的坟前。
出殡的队伍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那块临日赶工修整出来的坟地。
棺木下葬,封土,立碑,一套流程繁琐又冗长……
坟前乌泱乌泱的哭声一片,那都是赵全花钱找来的哭丧人,拿了银子替人嚎丧的,没有真情实感,哀嚎声里全是对银子的渴望。
真正为柳汀月哭泣的人,只有一个……
她的女儿谢婉宁。
她跪在坟前,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眼泪颗颗掉在火盆里,都化作了轻烟。
“娘,您放心……女儿往后都听您的话……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泪落无声,字字坚定,那个只会哭着找娘的小姑娘,跪在新坟前,咽下万般悲恸,悄然地褪去了天真。
果然,死亡才会教人猝不及防地成长。
刺儿将谢沉托付的那一壶梨花酿缓缓洒在坟前,直起身来,默默看着墓碑上的字。
“柳氏汀月之墓。”
在漫天的哭声里,她想了很多。
想到卫家祠堂里母亲的牌位,想到姐姐临终前穿着的大红嫁衣,也想到刚进王府的情景……
她记得那天,柳汀月坐在栖霞院的罗汉榻上,穿着一件石榴红的织金褙子,满头珠翠,雍容华贵,嘴角挂着得体的笑,目光盛气凌人。
那时候的柳汀月,还是九锡王府的侧妃,掌着中馈,风头无两。
如今,她躺在冰冷的泥土里,连个真心哭她的人都没有,争了一辈子的名利与体面,到头来一样都没能带走……
终究是大梦一场。
“礼成!送柳氏上路——”
这一声落下,终于有几个栖霞院的丫头婆子哀恸大哭。
“送侧妃娘娘上路!”
“娘娘,您好走——”
她们是从前柳氏跟前伺候的人,主子落了难,她们也被打发到各院,日子并不好过。
这一刻的眼泪,是替旧主悲伤,还是为自己的遭遇而流,大概连她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祭奠礼毕,封土落锹,最后一炷香也燃到了尽头,纸灰在空中盘旋,久久不愿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