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正日,天刚擦黑,陈元便随喻川出了醉仙楼。
府城的夜,被无数灯笼烧成了一片暖红。
长街上人潮如织,车马粼粼,都往庞府的方向汇去。
沿途每隔三步便立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笼罩着红绸,光晕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流动的胭脂。
卖糖葫芦的、挑花担的、耍杂耍的,都挤在人潮边缘吆喝,孩童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举着糖人,笑水都流了下来。
空气里浮着各式各样的气味。脂粉的甜香、车马的尘土气、街边摊档飘来的烤肉香,还有不知从哪座画舫上漏下来的、女子身上的熏香,混在一处,被夏夜的风一卷,甜腻腻地裹着人,叫人不由自主地便要放轻脚步,压低声音。
“人真多。”陈元低声道。
“庞家五十年才这么一次,”喻川背着手走在前头,灰布长衫在一片锦衣华服里显外扎眼,他却走在,“东阳府有头有脸的,没来的,反倒要被人说闲话。”
陈元跟在他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道。
人潮里混着不少练家子。
有的是各宗各派的弟子,衣襟上绣着门派记号,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有的是走镖的镖师,虎口厚茧,眼神警觉,护着东家的家眷;还有的看不出来路,穿着寻常布衣,手却始终虚虚搭在腰侧,走路时脚跟先落地,是随时能拔兵刃的起手式。
这场寿宴,说是喜事,倒更像一场东阳府武林的大集会。
明面上是祝寿,暗地里,各家的天才彼此打量,各家的势力互相试探,谁也不肯在这场盛会里落了下风。
越靠近庞府,车马越密。
一辆乌木马车从旁驶过,车帘半卷,露出一张倨傲的年轻面孔,车辕上坐着的护卫气息沉稳,竟是髓关巅峰的修为,却只配做个赶车的。
又有两名佩剑女子并肩而行,衣襟上绣着寒魄谷的霜雪纹样,步履轻盈,一路低声说笑,引人频频侧目。
陈元默默看着,心里那本账,一笔一笔记楚。
转过最后一道街角,庞府,到了。
陈元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九十九级青石台阶。
台阶以整块的汉白玉砌成,每一级都磨可鉴人,从街面一直铺到朱漆大门前,宽并行八马。
台阶两侧,庞家的护卫两两相对,隔着十步一对,从街头排到街尾,像两排钉在地上的铁桩。
这些护卫个个身形挺拔,身着玄色劲装,腰束革带,佩刀统一制式,刀鞘上缠着红绸,算是沾了寿宴的喜气。
他们目不斜视,下颌微收,双手或背在身后,或垂在身侧,呼吸绵长,站一杆杆标枪。
可陈元一眼便看出,这些人绝不是寻常看家护院的武师。
他们站松垮垮,看似随意,双脚却都踩着同一个古怪的方位,彼此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
陈元在心里默默推演,一旦有变,最近的两对护卫只需一个错步,便能结成一座四人小阵,三息之内,整条长街都会被他们封死。
这是行伍里杀人的阵法。
商贾之家,养几个护院不稀稀是养出这样一支练过军阵、令行禁止的精锐私兵。